言正给自己的伤上完药之后，躺在床上半点睡意也无。索性坐起身来，靠在床头思索眼下的局势。
今日他顺着下游寻了，并没有找到随元青的身影，若他当真命不该绝，那也是他命大，一想到随元青，他说的那些话便又开始往他脑袋里钻。
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只是惊觉，自己好似发现了一片好看的花草，而旁人也在一旁觊觎着。心口的那个地方，似乎被人打了一下，不是很疼，但是揪得慌。
他有些气闷地起床，喝了两杯凉茶，并没有在回床上。而是拧着眉，不知道又在想些什么。
夜空中似乎有隐隐的鹰唳声传来，他抬眼，没有惊动旁人，直接翻出了院子，走到远一些的街巷后，才把手指放在唇边，一道尖锐的哨音响起。
不消片刻，纯白的海东青从夜空中掠来，言正伸出右臂，海东青则是稳稳地抓着落在了上面。
言正取出海东青脚上的信件，借着月光看完，随后，那张纸在他指尖化成碎片。
贺敬元刚从审讯里走出来，里面的人已经招供，是长信王的人截杀了蓟州府兵，假扮征粮军官去清平县，马家村十几口人也是他们所为。
是他大意了，若非他一心想要逼出那买粮执刃，放任魏宣强行征粮，反贼哪怕有耳目在蓟州，也掀不起大浪。
看来他能够查到那姓赵的商人留下来的尾巴，告诉他粮是武安侯买的，也不会误会武安侯买粮是为了给魏严使绊子。而这个尾巴，应该是他故意留下来的，就为了让自己迷惑。
上位者的争斗，苦的永远都是下面的百姓。
他放任魏宣征粮，是想让武安侯看清他为了一己私仇百姓付出了什么，也想知道武安侯是不是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辈。
正是这样，才给了反贼可乘之机。
百姓被逼到这个份上，是武安侯不得已“现身”，暗中让旧部送来军令，调走了魏宣，停止了征粮。
他虽是居于幕后，但是不管如何，还是做了反贼计划里的推手。
贺敬元不由得想起，那日追击出来戴着面具的男子，同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若他猜错了呢，武安侯并没有打算拿泰、蓟两州的百姓用来扳倒魏宣，那二十万石米粮是为了什么？
他闭了闭眼，唰的一下睁开：“锦州！”
郑文常跟在他的身后，不解地问：“大人，锦州怎么了？”
贺敬元快步来到书房，取出西北舆图，手指划过锦州的位置，脸色逐渐开始凝重。
“长信王于崇州造反，西北内乱。武安侯战死，你可知，对关外的北厥人意味着什么？”
郑文常瞬间明白了过来，头皮炸靠：“是...是攻打大?朝的最好时机！”
贺敬元起身道：“锦州乃是大?门户，其后才是徽、燕两州，此三洲呈三角之势，问着大?门庭。但粮草补给...”
他声音顿了顿，继续道：“崇州一反，便阻断了粮道，徽州无粮，锦州又何来的粮食？是老夫糊涂，那被买走的二十万石粮食，不是为了设计魏宣，而是替锦州做打算！”
“侯爷高瞻远瞩，非我等能及，如今反贼奸计被破，徽州固守，锦州有粮，是喜事，大人脸色为何如此难看？”郑文常听到自己上司同老师的解释挠头道。
贺敬元看着郑文常，叹气：“若是外忧内患撞到一起，如何破？”
而魏严那边，必是留不得武安侯的，上一次他能在崇州战场上做手脚，这次北厥人和崇州反贼腹背夹击武安侯，朝堂在可以卡了军粮...
贺敬元抬头看着外面的浓夜，天快亮了，可只有在天要亮的时候，夜色最浓。
他担心...十七年前的锦州惨案，会被重演啊。
贺敬元没有回头，而是对郑文常吩咐道：“继续封锁清平县，力图将所有反贼耳目拔干净。还有漕运的河道干涸，正是清理泥沙的好机会。文常，待清平县的事解决了，你便带人把蓟州到崇州的河道疏通。”
届时倘若是走水路的话，还是能够运些东西的。
郑文常领命退了下去。
书房内只剩下一人，房门再次被打开，一个白发老人走了出来。
“你说，若是那姓魏的知道你这么阳奉阴违，你还有多少日子的活头？”
“贺某无愧于天下百姓，足矣。”
老人摇头：“老头子下次找你喝酒下棋，盼着你还活着吧。”
贺敬元对着老者行礼道：“随时恭候太傅大驾，不知太傅接下来去往何处？”
老人衣着粗布，头发凌乱地用一根木簪束着，腰间倒是挂了个酒葫芦，他伸了个懒腰道：“长信王娜小儿，隔三差五地派人去草庐扰我清净，烦死了。我先四处走走看看。”
贺敬元见他这副悠闲的模样，不由地道：“我还当太傅听闻侯爷战死沙场，这才出山的。”
老者嗤笑一声：“老头子我没那么大的本事，但这辈子教了这么一个徒弟，世上能要了他命的那人，还没出生呢...”
说完猛地停住，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遗憾。
“不然，他就多了个师弟了。”
此人乃是陶太傅，辞官归隐多年。长信王造反后，多次派人寻他，想要请他当幕僚，实则是想请他教导膝下二子。想来是那两个儿子，没能入了他眼。
贺敬元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那可疑的停顿，试探地问道：“崇州一战后，长信王世子素有小武安侯之名，太傅没瞧上？”
陶太傅闻言，有些嫌弃：“那臭小子十岁时，我教他一册棋谱，后来落到了长信王么子手上，你说长信王打了什么主意？”
贺敬元脸上一沉，小武安侯？
长信王这是把么子照着武安侯教养的？
老者没有再说，而是晃悠悠地背着手离开了书房，趁着夜色走出了街巷，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