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杯清茶，一碟点心。
芳香扑鼻，隐有甜腻。
可陆怀瑾杵在那儿却不想转身。
沈相国冷声唤他：“怀瑾。”
“来了，相国。”陆怀瑾目不斜视，身形僵硬的重新进去，把托盘放到了沈相国跟前。
沈相国让他喝茶，他婉拒了，沈相国让他吃点心，他也婉拒。
气的沈相国冷声直笑：“行，那就请怀瑾帮我再捏捏肩膀捶捶腿的，然后再帮我写副墨宝吧！”
陆怀瑾：“……”沈相国都发脾气了，他要是继续和他对着来，怕是更容易刺激到他。
能写出满屋子“杀”字的人，谁知道他心里憋了多少委屈和仇恨？
他还是顺着沈相国些，方能找时机套话。
陆怀瑾向来都是光风霁月的公子，行事坦荡，做事光明磊落。乍然要用心计套话，还难免有几分放不开。
沈相国此时已经坐到了书房靠窗的太师椅上。
陆怀瑾站到他的背后替他按捏肩头。
力道不轻不重。
沈相国闭眼，说话的声音也轻柔几分：“你后悔过吗？”
这话问的突然。
陆怀瑾按捏的动作微停了下，随即继续：“怀瑾不明白相国的意思。”
沈相国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反而道：“你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有反悔的余地。”
陆怀瑾：“……相国是问我那方面的？”
又是一阵沉默。
陆怀瑾斟酌着道：“和清婼有关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后悔。其他的，我即便后悔，怕是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所以也不存在后不后悔一说。”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总要为自己想做的事情，竭尽全力的拼一次！
陆怀瑾蹲到了沈相国跟前，替他捶腿：“相国可曾后悔过？”
沈相国的身影明显一绷。
他后悔过吗？
自是后悔过的。
当被人关在狭小逼仄的地下室，看到皇贵妃对待敌人的手段时；当看到那么多同僚满身是伤，只求个速死时；当眼睁睁看着蛊虫入他体内，啃噬的他痛不欲生的时候，他后悔过的——
若是最开始他不把沈清颜嫁给陆兆，若他不曾和皇贵妃联手成为同盟……或许，他沈家还能有条后路。
可如今，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这双手沾染上了血腥，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心口处似是又隐痛起来。
沈相国猛地抬手抓住了陆怀浸的手，声音暗哑的道：“怀瑾，我不舒服，你快去帮我做副字画，字就写‘静心凝神，余生不悔’八个字。”沈相国把人拉起来，压到了书桌跟前。
书桌正对面便是一幅写满了“杀”字的大图。
细细看过去，还能看出满纸血红之下的倩影。
沈相国解释：“那是李若水的画像。”
陆怀瑾：“……”看出来了，沈相国是真的挺恨李若水的，恨到人都死了，还要在她的画像上涂满朱砂，写满“杀”字。
想来，沈相国是后悔娶了李若水吧？
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呢？
陆怀瑾在心底感叹一阵，提笔挥墨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而后，他又画了个沈相国的小像，拿起来给沈相国瞧。
沈相国却已经远离了他，眺目隔窗看向了外边的天空。
蓝天白云，悠悠闲闲。
他神情似是有些向往。
可当陆怀瑾拿着做好的字画走过去的时候，沈相国的神情却陡得一变，下意识的就离远了他些，挥手道：“你放到书桌上去吧。我就不看了。”
“天下文人之首的怀瑾公子，所作字画自然是佳作。”
陆怀瑾：“……”沈相国变脸变得太快了，好似对他写的这封墨宝避之不及似的。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陆怀瑾直觉奇怪。
沈相国已经再度摆手：“你走吧，尽早回临王府去，和清婼好好的过日子。其他的，莫要多想，也莫要掺和了！”
陆怀瑾没走，而是拿着那幅字画重新朝沈相国走近了些。
沈相国再度后退。
陆怀瑾停下脚步，直接把那幅字画高举到了沈相国跟前：“这字是相国让我写的，想来您是想要告诫自己，遇到任何事情都要静心。可相国，您现在心已经乱了——”
“您在害怕这一幅字画？”陆怀瑾眸光微眯，双眸灼灼。
沈相国眼神闪烁。
陆怀瑾又问：“为何？”
他低头轻嗅。
墨香依旧，并没有任何不妥。最起码，他看不出来有任何的不妥。
沈相国已经颓然的坐到椅子上，垂头丧气的道：“没有任何原因，你就权当是我在发疯。”
“相国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发疯？”陆怀瑾脑子微微一转，试探性的问他，“可是因为这字是皇贵妃要您让我写的？”
沈相国蓦的抬头，眉目间难掩愕然的看向了陆怀瑾。
但只是片刻，他便冷笑起来。
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三两步走到了陆怀瑾的身边，毫无预兆的，抬手就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怒声道：“我都说了，我刚才就是在发疯！你不信，你为什么非要不信呢？”
“陆怀瑾，你是不是想死？是不是只有我把你掐死了，你才会觉得我的发疯是真的？”
“我告诉你，我会杀了你的，我真会杀了你的——”沈相国掐着他脖子的力道渐渐加大。
陆怀瑾猛地“咳咳”起来，他手中拿着的字画也掉落地上。
字画覆盖在沈相国的鞋面上，他骤然变脸，惊慌失措的赶忙松开陆怀瑾，急急往外走去：“滚！陆怀瑾你赶紧给我滚！以后不允许再来我沈家！”
“再有下一次，我直接拎把刀把你挡在大门口。”
沈相国气急败坏的离开。
陆怀瑾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好久，这才回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字画。
片刻，他捡起那幅字画卷在袖笼中，阔步离开。
没想到，没走多远，沈相国却又过来了，目光阴沉沉的，他直接朝陆怀瑾伸出了手：“写给本相国的字画，怀瑾公子还想拿到哪里去？”
陆怀瑾：“……”本来是想带回去研究下，看着字画上究竟有何猫腻的，眼下看来，是带不走了。
陆怀瑾温吞吞的把字画重新还给了沈相国：“相国若真是喜欢，便请相国好好收着。”
他定定地和沈相国对视。
好久，才收回视线，转身阔步离开。
沈相国的精神状态有问题，时而发疯，时而正常的，完全让人看不透他那句话说的是真的，那句话说的是假的。
这种情况下，即便套出话来，怕是也真假难辨。
反正来日方长，他以后再慢慢打探。
陆怀瑾快步离开。
沈相国看着他那茂林修竹一般的挺直背影，恍惚了一瞬，随即，他猛然高声喊道：“陆怀瑾，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你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记得，别太为难清婼了，最起码，请让她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