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魂狱外的天已经重新暗了下去。
银色的光潮退了,幽绿的鬼火也沉了,只剩一层极淡极淡的灰雾,从断魂原的方向一直漫到天边,像撒了一层细薄的银粉,朦朦胧胧盖着天地。王星宇站在万魂狱外围最高的那截断壁上,衣摆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身后是已经安静下来的万魂狱入口,黑黝黝的门洞像闭紧的嘴。青冥和苍玄一左一右站在两侧,像两柄插在暗色里的刀,锋刃对着外围的旷野。
“米歇尔走了多久?” 王星宇问,目光没离开断魂原的方向。
“半炷香。” 青冥说,声音压得很低,“她带着父母神魂,先往东边安全据点去了。有楚幽的人接应,路上布了暗哨。”
王星宇点头。母亲的神魂被米歇尔带走前,极轻极轻地亮了一下。那枚六角星印已经重新漾起微光,父亲的本源也不再继续消散,虚淡的轮廓稳了几分。他极快地扫了一眼识海里的印记,就把视线挪开了。没时间停,半分都耽搁不得。
他指尖往高墙的方向偏了偏,指尖能感应到极远的地方,法则震荡像潮水一样撞着封印,一下又一下。“昊天。高墙那边。”
“暂时稳住了。” 昊天的声音跟上了他的感知,“星紫萱和联军在死守缺口。凌虚大帝伤了,但还没倒,带着亲卫顶在最前面。混沌邪魔的银雾只在裂缝附近活动,没有继续往内推进。不过楚幽传讯说,那雾在变浓。很慢,但确实在变浓,像在攒力气。”
王星宇没说话。他抬手示意,让青冥和苍玄带着暗影军团朝断魂原方向推进。他需要赶到万魂狱边境,去和星紫萱汇合。途中必须穿过断魂原。那地方他听星紫萱提过,上古大战把那里的时间打碎了,整片荒原都飘满银灰色的碎光,像无数面极小的镜子浮在半空,晃得人眼晕。没人从那里直穿,都是绕着荒原边缘走,没人敢碰里面的时间乱流。
“本体。” 昊天忽然说,语气带着点诧异,“断魂原深处有东西。气息很淡,像被埋在地底深处。和万魂狱里那层银纹不是一个东西,但有感应,频率对得上。”
“和血饮神剑呢?”
“也有。你的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极轻极轻地颤。极有规律,像在回应什么。”
王星宇低头看了一眼腰间。血饮神剑的剑柄极轻极轻地颤着,一下又一下,极有规律,像有人在荒原深处,用一根极细极细的线,拉了他一下,又一下。他抬手按住剑柄,那颤动顺着掌心一直传进识海。极冷,极远,又极熟悉。像刻在骨头里的共鸣。
“青冥,苍玄,你们带军团绕路。” 他说,手还按在剑柄上。
青冥转头看他,眉头蹙了一下。没说话,等着下文。
“断魂原的乱流会吃时间。” 王星宇说,目光看着荒原深处的灰雾,“你们跟进去,出来的就不是你们了。我一个人进。”
苍玄龙尾往地上重重一拍,砸出一道极深的沙痕,碎石往两边飞溅。他极低极低地 “哼” 了一声,震得沙粒都在跳,没再说什么。青冥看了王星宇三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带着暗影军团绕向侧翼。苍玄也跟了上去。走的时候,龙尾在沙地上又划了一道极长极长的深线,歪歪扭扭延伸向荒原入口,像在给王星宇留一条回来时能看见的路。
王星宇转身,朝断魂原走去。
荒原极静。越往里走,风越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空气都凝固了。空气中的银灰色碎光越飘越多,像无数片极薄的旧玻璃浮在半空,缓缓转动,把天光切得极碎,落在身上斑斑驳驳。王星宇展开守护之域,金色光壁在碎光中极慢极慢地亮起来,像撑开了一圈金色的膜。他走了不到十丈,脚步忽然顿住。
“不对。你的脚步在变慢。” 昊天极快地开口,带着点警觉。
王星宇停住。他低头看自己的脚。右脚踏在地上,左脚还抬在半空。就那样停住了。不是被什么抓住,是 “时间” 自己在变慢,像流不动的稠浆。他极慢极慢地转头,看见身后来时的路已经被碎光遮住,青冥和苍玄的痕迹全都不见了,像被时间擦掉了。
“空间被拉开了。” 昊天的声音极低,沉得像从水底传上来,“断魂原内部的时间层和外面不是一个流速。你刚才那一步,已经走进了它的时间。现在想退,得用比它更快的速度。”
“不必退。”
王星宇拔出剑。血饮神剑出鞘的瞬间,剑身上三道银痕极亮极亮地烧起来,像三颗睁开的眼。那些漂浮的碎光像被什么惊到了,极快地朝两侧分开,像潮水退开。王星宇提着剑,继续朝里走。这次他不再看脚下。他只看正前方。越走,碎光越密,越亮。直到前方极远处,忽然极静。
然后他看见了。荒原最深处,一道极薄极薄的银色裂缝悬在半空,像一条极细极细的眼睛,横在天地之间。那条缝极慢极慢地张开,像在掀开眼皮。王星宇的影子在身后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他低头。影子自己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朝裂缝深处走了一步。那动作和王星宇自己完全无关,像有另一个人,穿着他的影子。
裂缝里,极远极远地传来一声笑。
极轻。像等了他很久很久。
王星宇没有追影子。他想挥剑。可剑先他一步自己动了。血饮神剑极沉极沉地一颤,从他手中极快极快地脱出,剑尖朝下,直直插进他影子与裂缝之间的地面。剑入半尺,银光极快极快地炸开,像一朵银花。那影子极怪极怪地一僵,慢慢重新转回来,贴回他脚下,严丝合缝。可裂缝已经彻底张开了。一股极冷极纯的银光从里面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把王星宇整个吞了进去。他最后听见的,是青冥极远极远的一声喊,隔着无数层时间,闷闷的。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