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真人见笑了。”许长生神色坦然。
“许某久居百果城，家底浅薄，带来的些许阵材，实在经不起几座三阶大阵消耗。”
“若遇紧急之事，不得不先用自备阵材补阵，还望事后能据实核销，或折算战功。”
“至于修阵所得战功，也盼着能按完成之处分次核验。”
“毕竟道友方才说的那枚丹药，许某实在惦记得紧。”
最后一句落下。
殿内一名金丹修士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玄弘真人也轻轻摇头。
“阵法还没修，倒先将战功如何结算想好了。”
许长生叹道：“小门小户，不比贵宗家大业大。”
“许某来前，家中子嗣还特意清点了一番库房。若回去时连阵材都交代不清，恐怕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要埋怨我这个老祖不会过日子。”
玄弘真人看着他，片刻后，淡淡道：“阵材可核，战功也可分次结算。”
“但我同样有一句话。”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
“该给你的，不会少。”
“交到你手中的阵法，也不能敷衍。”
许长生脸上的笑意随之收敛。
起身，郑重一礼。
“此事，真人尽可放心。”
谈条件归谈条件。
真到了阵法之上，他还不至于拿自己的名声，更拿阵中修士的性命开玩笑。
玄弘真人微微颔首。
随后抬手，将灵图上其余几处节点暂时抹去，只留下方才两座相邻的据点。
“既然旧伤未愈，便先不让你往最前沿去。”
“先查这两处。”
“查明阵线震荡的缘由，拟好修整之法，报阵务处核定。若能处理妥当，再议后面的新阵。”
说完，他看向一旁执事。
“给许道友登记阵师令牌。此后所领阵务，由城主府统筹，其他修士不得擅自征调。”
许长生心中终于松了几分。
这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优待。
阵材、战功固然重要。
可若随便一个金丹修士，都能拿军令将他调走，今日修阵，明日护送，后日又让他随军深入，那他便是有再多手段，也迟早会被折腾得陷入险境。
如今有玄弘真人这一句话，至少寻常调遣，便不至于随意落在自己头上。
“多谢真人。”
“先不忙谢。”
玄弘真人重新拿起案上阵图。
“给你两日安顿、熟悉图册，之后带人去查。”
许长生拱手应下。
临走之前，他略一迟疑，又问道：
“听说温养金丹本源之物，也能凭战功兑换？”
玄弘真人看了看他略有亏损的气息，倒没有多想。
“有。”
“具体所需多少，去战功殿查便是。”
许长生点了点头。
“许某明白。”
……
走出议事殿时，许长生手中已经多了一枚阵师令牌，以及记载差事的玉简。
身后的殿门缓缓合拢。
他却没有立刻低头再看阵图。
而是望向城中街道，心底那份在议事殿内始终压着的牵挂，终于重新涌了上来。
征召之事，已经有了交代。
接下来。
该去见文倩了。
此前家中传来的消息，只说她留在天都城疗伤，许天魄也多在城中照应；至于究竟恢复到了什么程度，他至今未曾亲眼确认。
“许真人。”
送他出来的执事拱手道：“城主府可为真人安排静修之所，不知真人……”
“不必另外安排。”
许长生取出百果盟的驻地令牌。
“许某先去自家驻地。”
那执事接过令牌，核对之后，很快便取来一幅城中简图，指出其中一处。
“百果盟修士如今安置于此。”
“聂真人亦在这片院落静养。”
许长生目光立即落了过去。
将道路记下后，他收起令牌。
“有劳。”
话音落下，人已沿着石阶向外走去。
比起入府之时，那步履明显快了几分。
……
天都城中。
百果盟驻地。
这里并没有城主府附近那般肃整宽阔，几座相连的院落之间，不时有修士往来。
有人抱着破损法器。
有人提着刚从物资处领回的灵米与药材。
靠近院墙的位置，一名手臂缠着白布的修士，正低头清点几只储物袋里的物资。
许长生走到门前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他袖口处那道百果盟标记。
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来之前，他在家中听过损失，也看过战报。
可直到此刻。
当那些伤势真正出现在眼前，当熟悉的家族标记缝在一件磨损发白的衣袍上，他才真正感受到，那些寥寥数笔的战报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守门修士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
“前辈可是……”
话未说完。
目光忽然凝住。
许长生看向他。
“聂真人和许天魄可在？”
那修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发出声音。
片刻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老、老祖？！”
清点物资的伤臂修士闻声抬头。
下一瞬，手中储物袋直接落在了石桌上。
“许老祖！”
这一声，终于惊动了院内之人。
几道身影先后走出。
有人一眼认了出来，满脸惊喜；也有人入盟较晚，只听说过许长生之名，如今见身边同袍纷纷行礼，连忙跟着躬身。
许长生抬了抬手。
“不必多礼。”
“文倩在何处？”
“聂真人在后院！”
守门修士急忙侧身。
“天魄统领也在，晚辈这便去——”
“不必。”
许长生已经迈入院中。
“我自己过去。”
……
后院。
一扇半掩的房门内，隐约有声音传出。
“姨娘，这些是今日新领的药材。”
“另外，阵亡修士的名册，我又核对了一遍，准备随下一趟返回百果城的飞舟送回去。”
是许天魄。
比记忆中沉稳，也低哑了不少。
随后，一道熟悉的女子声音响起。
“抚恤之事，务必核清。”
“能送回去的遗物，也一并送回去，莫要遗漏。”
“天魄明白。”
许天魄手中握着那枚记载阵亡修士名册的玉简，正准备离开。
可当转身刹那，目光落在院中一道身影上时，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院中。
一名青衣男子正站在那里。
眉眼熟悉，身形熟悉，就连望过来时那微微颔首的动作，都与记忆中没有多少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