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华寺——
凤九鸾跟在小和尚身后，踩过积雪的石板，望着漫天飞舞的落雪，轻轻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你师父倒是厉害，每一回，都算准了我会登门。”
小和尚在前头缓步引路，僧靴碾过薄雪，发出细碎轻响。
闻言回过头，神色平和：“家师并非能通晓世间万事。他观的从来不是天命定数，而是人心浮沉。施主尘缘纠缠，心结未解，到了进退两难之时，自然便会前来金华寺。”
穿过覆雪的回廊，几株老梅斜斜探出院墙，点点红梅在白雪之间绽出疏疏花影。
“多年前，他便说过，待到迷雾重重，进退皆难，施主自会寻到此地。并非卜算你的行迹，而是看透了你身上这盘局。”
小和尚低声说道，抬手指向不远处那间掩映在松柏之中的厢房。
“就在那里，施主自行过去便好，家师在屋内等候。”
风雪吹得窗纸微微作响，厢房的木窗半敞着，一缕淡淡的檀香，顺着凛冽寒风，缓缓飘了出来。
凤九鸾站定在院门前，心头千头万绪齐齐翻涌。这么多年积攒下的疑惑、阴谋、纠葛，今日，便要在此处求一个分晓。
她对着小和尚微微颔首：“多谢小师父引路。”
小和尚侧身退开半步，向着厢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半敞的木窗之中，檀香绵绵不绝飘散出来，屋内隐约可以看见一道静坐的身影。
凤九鸾拢了拢身上沾染风霜的玄色披风，脚步踏过积雪，一步步走上厢房的石阶，抬手，轻轻叩响了木门。
“凤九鸾，前来拜见大师。”
屋内，一道沉稳而平和的声音缓缓传出，穿透袅袅檀香：
“阿弥陀佛，女施主远道冒雪而来，进来吧。”
凤九鸾闻声，轻轻推开木门。
一股清宁醇厚的檀香扑面而来，瞬间涤尽了她一路风尘带来的凛冽寒意。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两蒲团，一炉古香，再无多余物件。
一行大师身着素旧僧衣，面容苍老却目光澄澈，静静盘坐在蒲团之上，仿佛静坐了千百年，早已看透世事浮沉。
风雪被隔绝在门外，一室静谧无声，唯有香炉青烟袅袅盘旋。
凤九鸾敛去一身在外的锋芒戾气，站定身姿，微微躬身行礼，礼数周全：“见过大师。”
“不必多礼。”
大师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看破红尘的淡然，抬眸看向她，目光通透，似能直视人心深处所有郁结与迷雾。
“数年未见，施主尘缘缠身，局困于心，终是来了。”
凤九鸾落坐蒲团之上，望着眼前的高僧。她不再绕弯，直言道：“大师当年留谶，言我迷雾笼罩之日，可登门求解。如今我步步深陷，凤朝朝堂、四国纠葛、苗疆秘事、四大家族，桩桩件件皆缠我一身。”
“我最不解的是国师玄夜。”她指尖微紧，眼底凝着沉沉困惑，
“他是我命定正夫，伴我良久，处处护我，可我始终看不透他。所有风波源头，隐隐皆有他影子。
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这一生，到底在筹谋什么？在我的命局里，又扮演了何等角色？”
一行大师静静听着，眉眼平和，并未立刻作答，只是抬手轻拨炉中香灰。
青烟微晃，缓缓散开。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天机：“施主可知，你这一生，本就不是寻常红尘局，是逆天改命、乾坤置换的大局。”
凤九鸾听见这一句话，身形微微一震，张了张嘴，眼底满是茫然不解：“逆天改命？何意？”
“世间众生，皆顺天命而生，唯有你与玄夜，是跳出天道轮回之外的人。”
凤九鸾身形微僵，屏息凝神，不敢错听一字。
一行大师端坐蒲团之上，苍老的眼眸望向窗外茫茫风雪，语气沉缓悠远，仿佛在复述一段尘封万古的旧事。
“天道早已写定结局。千年前，命盘既定，天下倾覆，各地分裂割据，战火连年不休。灾荒四起，瘴毒蔓延，疆蛊祸流窜世间，生灵死伤无数，这便是天地既定的走向，苍生都逃不开的寂灭归宿。”
凤九鸾眉头紧蹙，出声追问：“既然是天道定下的寂灭结局，无人可改。那元凰呢？当年平定乱世、开创凤朝的元凰女帝，又是怎么一回事？”
一行大师叹了口气道：“天道无情，可也并非一线生机都没有。”
“彼时，有一位身负通天命格的神女，不忍万民沉沦，逆天而行，以自身一丝神魂为祭，破碎既定乾坤命局，强行埋下一线生机。”
“那缕神魂，便是元凰。”
“她临世平定数百年纷乱战火，建立凤朝，让流离失所的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可这般忤逆天道的举动，触怒上苍。天道震怒，决意降下无尽业火与轮回天罚，要彻底湮灭这位神女。”
大师话音稍顿，语气染上一丝怅然。
“神女抵挡不住滔天天罚，神魂撕裂，魂体破碎，从此断绝轮回，再难重聚。当年追随她的神子，眼睁睁看着挚爱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万般不忍。”
凤九鸾呼吸微微放轻，凝神听着下文：“那位神子……便是玄夜？”
“正是。”一行大师缓缓颔首。
“他不愿看着神女一切心血付诸东流。神女虽魂飞魄散，可她拼死埋下的那一线生机尚在世间。”
“为护住这缕残存生机，不让天道将其彻底抹除，神子以自身神魂为代价，换来不死不灭之身，生生世世，只为守护神女这最后一缕残魂。”
凤九鸾心口一沉：“所以，他来到元凰身侧，辅佐她平定天下，建立凤朝。”
一行大师缓缓点头。
“二人并肩，扫平乱世狼烟，建立凤朝，万民得以喘息。可天道的惩罚从未消散，终究还是察觉了神女寄存于元凰体内的残魂。纵使功业盖世，神女最后的结局依旧逃不过魂飞魄散。
万幸，昔日神子玄夜拼尽一切，将那一缕最为核心、代表求生意志的残魂偷偷隐匿于天地之间。
这千百年悠悠岁月，他辗转红尘各方，一点点漂泊散落的神魄碎片，历经无数磨难，总算收拢回其中一缕。”
说到此处，一行大师抬眸，浑浊却通透的目光直直落向凤九鸾。
屋内香炉青烟袅袅升起，缓缓缠绕盘旋，窗外风雪还在簌簌落个不停。
“那一缕魂魄，历经世间万物滋养，转世降生，便是你。”
“是我？”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恍惚，“我便是元凰散落的残魂所化。”
“是，但又不全然是。”大师缓缓摇头：“魂魄虽同源，可你真正的主魂是来自神女的根魂。轮回辗转，世间洗练万物，早已生出独属于你的灵识。
万事万物，都是你自己的抉择。你不是元凰的复刻，更非神女，你只是凤九鸾。元凰未尽的夙愿落在你肩头，可往后这条路要如何走，依旧由你自己决断。”
听到这里，凤九鸾无奈一笑。一路行来，枷锁一重叠着一重，哪里由得人随心所欲。
“话虽如此，可我逃得掉吗？不管是元凰，还是神女，这些，皆是甩不开的宿命，不是吗？”
大师双手合十，一声佛号轻轻吐出：“阿弥陀佛，女施主依旧这般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