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着冰冷的拓片,又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北方的寒风带来草原瘟疫的呜咽,东方的海涛声隐约夹杂着日岛战船的鼓噪。
体内的伤痛时刻提醒着生命的脆弱。
“德拉曼……日岛……凛度……”
戚福低声念着这些名字,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寒与计算。
“本王……还没到倒下的时候。”
拿起朱笔,在关于组建新水师的奏章上,重重批下一个字:
“准!”
烛火摇曳,映照着君王孤独侧影。
戚福的病情在岳余的全力施救与珍贵药材的堆砌下,勉强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
咳血稍缓,低热不退,身体极度虚弱,多数时间只能卧于榻上处理政务。
深知,战场上的征服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将応国与虞国广袤的土地、复杂的人口、盘根错节的势力,牢牢钉在古兰的战车之上。
首先是对内整合与权力重构。
戚福以惊人的精力,在病榻前召见重臣,颁布一系列措辞严厉、思虑深远的诏令:
“正式在定南都(原虞都)设立与封城并行的中枢机构,仿效前朝旧制但加以改良。设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大量启用応国、虞国中下层有才干的旧吏,以及古兰本土寒门士子,填充其中,打破旧有门阀对行政的垄断。此举将行政权牢牢收归王庭,削弱了凤森、班震等前方大将及地方豪强的治民之权。
“ 明确划定都督如凤森之“征南大将军”、班震之“安东都督”只管军事防务、剿匪安境,地方民政、赋税、司法则由朝廷新委派的刺史、太守掌管。军队粮秣由户部统一调拨,减少将领拥兵自重的可能。
“ 将经历血战、忠诚度最高的雪狼骑残部与王庭禁军黑甲卫进行整合扩充,组建新的“龙骧”、“虎贲”两军,常驻定南都及封城,直属戚福。栾卓虽晋封镇北大将军,但实际统兵权被部分分割,草场防务更多由新提拔的将领负责。这是明升暗降,也是保护功高震主的旧将。
“宣布次年春在定南都、封城、东境主要城市同步举行科举,无论古兰、応国、虞国乃至归附蛮族子弟,皆可应试,考较经义、策论、算学。中试者授官,充实地方。这是一招釜底抽薪,从根源上打破地域隔阂与旧贵族对知识的垄断,为帝国选拔新血,更给応国、虞国的读书人一条上升通道,缓和抵触。
新政令的推行,必然触动无数人的利益,激起暗流汹涌。
凤森坐镇秣陵,推行“分田令”。
将赵、孙等顽抗门阀的田产查抄,部分分给无地流民和伤残老兵,部分收为官田,租赁耕种。
此举赢得底层百姓的拥戴,也让许多中小田主和未曾激烈抵抗的地方豪强惴惴不安。
很快,数郡接连发生“匪患”,袭击分田官吏,焚烧官仓。
凤森毫不手软,亲率精兵弹压,揪出背后煽动的几家当地豪强,当众族诛,悬首城门。
血淋淋的人头震慑四方,仇恨的种子已经催生。
有豪强暗中串联,向更南方的山越蛮族输送钱粮兵器,怂恿其骚扰边境。
班震的“安东都督府”面临更复杂的局面。
応国遗民经历复国军的背叛、日岛的蹂躏和古兰的“义民”分化,心思复杂。
班震一方面继续严厉打击任何与达斯迦、日岛有牵连的势力,付元刀的“猎犬”在応国织就一张恐怖的情报网。
另一方面,兑现承诺,大力推广黑石麦种植,兴修水利,甚至请旨减免応国三年赋税。
同时强制推行“易俗”:要求応人改穿古兰服饰,学习古兰官话,鼓励与古兰军民通婚。
有応国旧文人痛哭“衣冠沦丧”,暗中以歌诵诽谤,被“猎犬”查获,班震下令将其当众鞭笞,发配北境修直道。
怀柔与铁腕交织,応国在痛苦中缓慢融入。
草场纳入版图,栾卓坐镇,吸纳部分归附的浑邪部众和霜狼遗孤,重建的雪狼骑更具草原特色,战力强悍,内部磨合与文化冲突不断。
凛度质子被严密“照料”于封城,铁木尔岁贡不敢短缺,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小股凛度游骑时常越境劫掠,栾卓凶狠的追剿回应,双方保持着危险的默契,大战不起,小战不断。
外部敌人从未放松对古兰的撕咬。
日岛在応国沿海的军事冒险受挫后,转变策略。
大量挂着商船旗帜的船只开始频繁出现在古兰东海岸,甚至深入内河。
带来精巧的漆器、锋利的刀剑,也带来间谍、刺客和煽动者。
更有一支支凶悍的“海盗”袭击沿海村落、劫掠商船,云泽水师张顺疲于奔命。
付元刀的“猎犬”与日岛之人在内陆多次发生遭遇战,互有死伤。
一场没有宣战的海上及情报暗战,已然白热化。
德拉曼依旧下落不明,但他留下的“遗产”在发酵。
北疆草原上,被其毒术污染的部落互相攻伐,流窜的毒匪时常骚扰古兰边境。
更棘手的是,达斯迦改变策略,开始通过往西商路,向古兰境内走私一种名为“极乐散”的成瘾药物,价格昂贵,却在応国、虞国部分旧贵族和富商中悄然流行,腐蚀着帝国的肌体,攫取巨额财富。
班震和付元刀都察觉到这股暗流,但追查起来异常困难。
浑邪王虽死,部落分裂,北逃的残部对草场念念不忘,时常南下袭扰。
西戎乌维大首领在凛度屈服、浑邪败亡后,对古兰更加畏惧,也更加警惕。
一方面加强戒备,另一方面悄悄与更西方的强大部落“月氏”联络,试图引入新的平衡力量。
戚福的病体,是最大的隐忧。
选秀的诏令已下,各地适龄官宦女子名册陆续送达定南都。
戚福的身体状况能否顺利诞育子嗣,朝野私下议论纷纷。
以戚宏为首的宗室旧党,开始暗中活动,频频与一些手握兵权的将领接触,话语间不乏“国赖长君”、“宜早定国本”的暗示。
卢绾虽全力压制,流言如野草,在戚福病重的阴影下滋生。
镇南府,凤森帅帐。
深夜,几名虞地归附的将领和本地豪强代表秘密聚首。
“凤帅,朝廷‘分田令’太过酷烈,这是要绝我等根基啊!那些泥腿子分了田,谁还租我们的地?谁还给我们交租?”
“还有那科举,寒门贱子也能做官,礼崩乐坏!”
“听说福王病重,咳血不止……万一有个好歹,这古兰的天下……”
凤森面色沉静地听着,手指敲击着案几。
他忠于戚福,也深知戚福的手段和如今朝局的微妙。
他需要平衡朝廷法令和地方稳定,更需要为自己的未来和麾下将士的前途考虑。
“慎言。”
凤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王上乃天命所归,自有神佑。分田、科举,乃固国之本。尔等当顺应时势,约束族人,莫要自误。”
他话虽如此,并未严厉斥责,反而留下余地。
“至于些许‘匪患’,本帅自会弹压。但若有人勾结外邦,图谋不轨……”
眼中寒光一闪。
“休怪本帅刀下无情!”
众人心领神会,凤森这是在警告,也是在暗示——只要不触及底线,地方上的某些“摩擦”和利益博弈,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微妙的态度,让在座之人看到在夹缝中生存甚至牟利的空间。
戚福靠在榻上,听着卢绾低声汇报着四方动态:凤森在虞地的“平衡”、班震在応国的“铁腕”、日岛的骚扰、达斯迦的毒药、西戎的小动作、以及朝中关于储位的窃窃私语……
剧烈地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凤森……稳重,但亦有私心。班震……酷烈,却忠心可用。”
戚福的声音冷静。
“日岛寇贼,跳梁小丑,然其船坚,不可不防。达斯迦毒计,阴损至极,需釜底抽薪。西戎……墙头草而已。”
“至于朝中那些声音……”
戚福眼中掠过一丝讥诮与疲惫。
“卢相,选秀之事,加紧办。本王……需要时间。在那之前,让付元刀的‘猎犬’,盯紧些。戚宏那边……若有异动,证据确凿,可先斩后奏。”
“另外,”
看向墙上舆图,手指虚点东海。
“告诉张顺,水师不仅要防,更要练战!寻机,剿灭几股‘海盗’,取其船,研其技。归墟之岛……待本王稍好,或可成为撬动东海之局的关键。”
“诺。”
卢绾躬身领命,心中却沉甸甸。
王上这是在用最后的心力,为国铺设轨道,哪怕这轨道需要用更多的鲜血与权谋来浇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