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告诉你们平寇将军,”
朱三重声音洪亮,言语嘲讽。
“他的‘诚意’,本将军心领了。不过,古兰要打谁,何时打,自有王上圣裁!尔等若真想表忠心,不如先把自己地盘上的达斯迦‘顾问’的脑袋砍了送来!滚吧!”
使者狼狈而回。
応国骑兵悻悻退去。
朱三重立刻将此事连同缴获的达斯迦物资一同快马送往封城。
同样嗅到応国残部与达斯迦之间浓烈的猜忌和火药味。
班震和郑关朱三重的两份急报,同时摆在戚福的案头。
卢绾、凤森、伯言等人齐聚议事厅。
“少爷,达斯迦悍然袭击応国莫干部落运输队,応国平寇将军部反手劫掠达斯迦据点……这两件事,绝非孤立!”
卢绾眼中老谋深算。
“看来,达斯迦对応国这些依附势力的压榨已到了极限,応国残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对达斯迦的离心力正在加剧!他们之间的同盟……名存实亡了!”
“狗咬狗,一嘴毛!”
凤森冷哼一声,口风快意。
“让他们咬!咬得越凶越好!最好能拼个两败俱伤!”
伯言更关注细节。
“班震将军送回的俘虏和尸体上,发现达斯迦新型毒烟的残留,毒性猛烈,发作极快。朱三重将军缴获的箭簇,其淬毒配方似乎也有改良,更具腐蚀性。看来达斯迦的毒术,一直在精进。”
语气凝重,提醒众人不可因对方内讧放松警惕。
戚福听着众人的分析,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达斯迦与応国残部犬牙交错的边境地带,眼神深邃眉头皱着。
达斯迦与応国的翻脸,在他的意料之中。
达斯迦贪婪无度,视応国残部为随时可弃的棋子与血库。
応国各怀鬼胎,在达斯迦的高压和古兰的威胁下苟延残喘,稍有机会便会反噬。
何况応国如今还藏有东境那些蛀虫,想要尿到一个壶里,怕是比登天还难。
这种脆弱的同盟,经不起利益的考验。
“传令班震、朱三重。”
戚福声音平静。
“严密监视边境动向。达斯迦与応国之间的摩擦,只要不波及古兰疆土,不予干涉。若応国残部有投诚之意,可虚与委蛇,许以小利,诱其提供达斯迦军情及毒术情报。但绝不可轻信,更不可允其入关!”
“另,”
戚福看向伯言。
“将缴获的达斯迦毒烟残留与箭簇,速送祁老伯处!命其不惜代价,研制破解与防御之法!达斯迦毒术,始终是我军心腹大患,不可不防!”
“诺!”
众人领命。
戚福的策略清晰。
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利用达斯迦与応国的矛盾,一方面削弱两大敌国的实力,另一方面趁机攫取情报和技术,为未来可能的决战做准备。
古兰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整合内部、恢复生产、积蓄力量的时间。
外敌的自相残杀,正是天赐良机!
福泽苑内,八目的伤势在岳余的妙手和珍贵药材的滋养下,缓慢而坚定地恢复着。
肿胀的眼睛已能清晰视物,毁容的脸颊上狰狞的疤痕开始收口,虽然依旧可怖,至少不再流脓渗血。
已能在搀扶下,在院中缓慢行走。
德宝依旧是他最忠实的“访客”。
小家伙对八目身上的伤疤和肿胀眼睛有着超乎寻常的接受度,经常缠着八目讲“外面”的故事。
八目讲完听着,偶尔用哑音回答几句。
这种奇特的互动,倒是福泽苑别致的搭配。
戚福偶尔会来,从不问伤情,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八目在德宝“监督”下复健的身影,或者听德宝兴奋地复述从八目听来的“精彩故事”。
从不发表意见,八目能感受到目光中的审视。
八目心中了然。
少爷在等。
等他这把刀彻底磨利。
达斯迦与応国的翻脸,只是风暴的前奏。
古兰要真正崛起,必须扫清这些外部的威胁。
而他八目,作为行走于暗影的利刃,未来要执行的任务,必然凶险,隐秘致命!
或许是深入达斯迦毒巢窃取核心机密?
或许是策动応国残部更大规模的反叛?
或许是……寻找虚无缥缈的“龙血”?
复健带来的剧痛,让八目的意志坚韧,德宝纯真的笑容,在黑暗的心底点亮微弱的守护之光。
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少爷一声召唤。
边境上达斯迦与応国互相撕咬的戏码正酣,一封来自遥远南方的密信,在戚福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信是由边境巡逻队在边境以西一处不起眼的界碑旁发现的。
风尘仆仆、面容被风霜侵蚀得模糊不清的旅人,自称受“虞国故人”所托,将用油布层层包裹、火漆密封的竹筒交给古兰士兵,只留下一句“务必亲手交予古兰福王,故人亲启”,便转身策马,消失在茫茫戈壁之中,再无踪迹。
其行踪之诡异,态度之决绝,让接收的士兵不敢怠慢,立刻以八百里加急,直送封城王庭。
竹筒最终摆在了戚福的书案上。
火漆上印着一个模糊让戚福瞳孔骤缩的徽记——虞国戚氏家族,一个早已被他深埋于记忆尘埃深处的印记!
故人?
虞国?
戚福的指尖在冰凉的竹筒上停顿了片刻,久违混杂着冰冷厌恶与难以言喻的悸动情绪涌上心头。
虞国,那个他出生、成长,将他放逐的“故国”。
戚家,那个给予他姓氏、又因身份视他为耻辱,最终将他丢到西境送死的家族!
那里,还有什么“故人”值得给他送信?
拿起特制的小刀,一层层剥开油布,挑开火漆。
动作看似平静,侍立一旁的栾卓敏锐地捕捉到,少爷的呼吸,比平时沉重一分。
竹筒内,只有一卷薄薄质地粗糙的麻纸。
展开,熟悉的、刚劲难掩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九叔,戚威!
戚福的心猛地一沉!
幼年记忆涌来。
在那个冰冷压抑的戚府,唯有这位性情耿直、不循礼法的九叔,曾在他被兄弟欺凌、被下人轻慢时,将他护在身后。
曾偷偷带他溜出府门,见识虞都的繁华。
也曾在他被决定赴死插手“发配”,暗中塞给他盘缠和一句“活下去”……那是他在戚家,唯一感受到的暖意。
信中的内容,将仅存的暖意冻结成冰!
“阿福吾侄:
见字如面,然叔已身陷囹圄边缘,此信恐为绝笔!虞国天变!新王猜忌日重,以‘通敌’、‘结党’之莫须有罪名,大肆清洗旧臣!戚家……首当其冲!
汝父……已于半月前被锁拿下狱!府邸查封,亲信离散!
叔……亦被严密监视,府外遍布鹰犬!
若非旧部忠义,暗中周旋,恐早已身陷诏狱!
新王欲置戚家于死地!罪名荒谬,证据皆伪!
其意不在戚家,而在剪除先王旧羽,独揽大权!
吾戚氏一门,危如累卵!
阿福!叔知你心中有怨,戚家……愧对于你!
然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着筋!汝父虽可恨,终是生父!戚家纵有万般不是,亦是汝之根!
今虞国上下,人心惶惶,忠良寒心!
新王暴虐,恐非社稷之福!
叔冒死传讯,非为求援,只盼你……知晓故国变故,知晓戚家……尚有你这一线血脉存于世间!
若……若天不亡戚氏,望你……念在昔日叔侄情分,若有余力……或可……暗中照拂流落在外的戚氏旁支一二……
戚威绝笔”
信纸从戚福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恍如一尊凝固石像。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父亲下狱?九叔被监视?
戚家被抄?虞王清洗旧臣?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太猛烈!
早已刻意遗忘、甚至带着怨恨的家族,象征着屈辱与放逐的“根”,竟然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再次闯入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