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
卢绾率先开口，声音忧思。
“离国期间，各地‘封臣’发展迅猛，扩军、屯田、筑城，皆成效斐然。然……隐患亦生。”
呈上厚厚一叠密报：
“东境新垦区，校尉王尊，拥兵已逾八千，远超其地所需之数！其部曲，只认‘王’字旗，对王庭调令多有敷衍，借口‘匪患未靖’，实则划地为牢！”
“南境水网区，校尉赵尔，水利大成，粮产丰饶。然其上缴税赋，不足预估三成！余粮皆囤于其私仓，美其名曰‘备荒’，实则扩充私兵，结交豪强！”
“北境干旱区，都尉李黑挞，利用王庭借给购得之凛度工匠，竟在其治下私设小炉，仿制破风刃与黑鳞甲！虽工艺粗糙，然其心可诛！”
“最甚者，乃镇守郑关侧翼之张牧野！”
卢绾声音陡然转厉。
“其麾下精兵已近两万！更擅自与応国边境残余部落‘互市’，以粮铁换取战马，甚至暗中收容応国流亡贵族！俨然已成国中之国！其奏报，言辞倨傲，视王庭如无物！”
戚福听着，手指点在冰冷的王座扶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议事厅内的空气静的可怕。
裂土分封，激发野性，淬炼人才，也打开了想自立为王，放出内心深处“野心”恶魔。
这些将领，在短短时间内，尝到权力的滋味，便不甘心再做王庭的棋子。
“凤森，”
戚福声音冷冽。
“若命你率王庭禁军，讨伐张牧野，需多少兵马？几时能平？”
凤森虎目一凝，沉声回答。
“张牧野据关险隘，拥兵两万，皆为精壮。若其负隅顽抗，依托坚城，纵倾王庭禁军全力攻之，恐需数月，伤亡必重！且……恐引发其他封地惊疑，若群起效仿，则国之大乱！”
强攻，代价巨大，且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这正是裂土分封最大的隐患——尾大不掉，牵一发而动全身！
“卢绾，”
戚福目光转向，想来内心有什么想法。
“有何良策？”
卢绾捋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
“王上，此辈骄横，根在‘权’字。军政财权集于一身，日久必生异心。老臣以为，当行‘三权分置’之策！”
“以‘整编新军，统一操典’为名，命各封地将领，于秋收后，各遣其麾下最精锐之部至少三成兵力，至王庭指定地点集结，由凤森大将军统一整训！此乃‘抽精兵’！”
“向各封地派遣‘劝农使’兼‘监军’，由王庭文吏及可靠之伤残老卒担任。明为助其发展农桑、监察工分制，实则记录其兵员、粮秣、税赋实情，直达王庭！此乃‘安耳目’！”
“严控‘王庭借出’！今后借出，需以封地未来税赋或矿产开采权为抵押！并派专人监管借出银钱等等流向及抵押物！同时，提升‘商税’比例，凡封地内商贾往来，需向王庭户曹缴纳‘过境税’！断其不义之财路！此乃‘扼钱袋’！”
三管齐下，逐步削弱地方将领的实权，加强中央控制，又不至于立刻撕破脸皮，引发大规模叛乱。
这是老成谋国之策。
戚福沉吟片刻，眼中轻笑点头。
“准。即刻拟推，行三权分置。另，加一条：凡各封地推荐之‘监军’人选，需经王庭卢绾处核验批准！若地方推诿或安插亲信……凤森，你的禁军，随时待命！”
裂土分封的难题尚未解决，更猛烈的风暴已然袭来！
“报——！八百里加急！”
风尘仆仆、浑身浴血的传令兵冲入议事厅，扑倒在地。
“西境新矿‘石山’！数万矿奴……暴动了！”
众人脸色骤变！
石山铁矿，是古兰军工命脉，由栾卓麾下得力干将、都尉吴猛负责监工！
那里聚集上万名来自応国、达斯迦的战俘奴隶，以及部分触犯重罪的古兰罪囚，环境极其恶劣，管理残酷！
“吴猛……吴猛都尉及百余守军……尽数被杀！矿奴夺取武器，焚毁营寨！裹挟附近‘屯田建设营’奴隶，人数已过三万！正……正朝着封城方向杀来！沿途……沿途已攻破两处粮仓！”
传令兵声音嘶哑，不免急促中有些惊慌。
奴隶暴动！
规模空前！目标直指王都！
戚福猛地站起，眼中杀意沸腾！
明白了根源！
裂土分封下，各地将领为了快速扩充实力、完成考核，对治下奴隶营的压榨达到前所未有的酷烈！
工分脱籍的希望完全成了画饼，沉重的劳役、非人的待遇、监工的鞭笞，早已将奴隶的忍耐逼到极限！
石山的暴动，只是点燃第一把火！
若处置不当，这把火将燎原整个古兰！
“凤森！”
戚福声音很沉。
“点齐王庭禁军！命班震率本部骑兵，自驻地南下！命朱三重率部西进！三路合围！务必将暴奴主力，歼灭于封城外围‘马坡道’！凡持械反抗者，杀无赦！投降者，押回矿场，十抽一杀，悬首示众！”
铁血镇压！
毫不留情！
戚福深知，此时任何怀柔，都会被奴隶视为软弱，引发更大规模的连锁反应！
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将暴动扼杀在萌芽状态，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奴隶！
“伯言！”
戚福看向一直沉默的直道总兵。
“命你麾下‘守灵卫’及所有工程兵，即刻接管封城城防！加固工事！征调城内所有青壮，分发武器，编入民防！封城，许进不许出！严查一切可疑分子！”
“卢绾！开仓放粮！稳定城内民心！同时，拟‘安民告示’及‘招降令’！告示言明：暴动奴隶，罪无可赦！凡助官军平乱之良民，赏！凡举报煽动者，重赏！招降令则言：暴奴之中，凡擒杀首恶或率众归降者，免死！或可……酌情转为‘军奴’，表现优异者有机会入军籍，戴罪立功！”
一手高举屠刀，一手抛出“胡萝卜”，分化瓦解，稳定内部。
这是戚福在高压下展现出的冷酷政治智慧。
命令下达，整个封城再次大规模动了起来。
凤森、班震、朱三重的军队，扑向马坡道。
城内气氛紧张，也因卢绾的安抚和伯言的严密布防，尚未生乱。
深夜，戚福独自在战厅，对着巨大舆图，推演着马坡道的战局和奴隶暴动的后续影响。
疲惫和旧伤带来的隐痛，让他眉心紧锁。
兰妃端着一碗参汤，轻轻走了进来。
看着戚福冷硬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柔声道。
“福王，喝碗汤，歇息片刻吧。”
戚福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兰妃放下汤碗，并未离开，而是轻声言语。
“福王，妾身……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戚福声音低沉。
“听闻此次暴动，根源在于……工分制虽好，然对奴隶而言，脱籍之期遥遥无望，劳役又极重，监工苛酷，以至怨气冲天。”
兰妃的声音很轻，字字清晰。
“杀，可平一时之乱。然若根源不除，杀了一批，还会有下一批。百万之军，根基在民，亦在……这些劳役。若尽数屠戮，谁去开矿？谁去筑城？谁去垦那新占的荒地？”
戚福的手指在舆图上顿住。
兰妃的话，像一根针，刺破铁血镇压下的隐忧。
杀光奴隶？
古兰庞大的建设计划和军工体系将崩塌！
但若不杀，如何平息这滔天怒火？
如何保证不再生乱？
“你有何良策？”
戚福转过身，目光看向兰妃。
这个平日里温婉娴静、深居简出的女人，此刻眼中洞悉世情的智慧。
兰妃微微垂首。
“容妾身愚见。或可……修改工分制。”
“其一，降低奴隶脱籍所需工分数额，或按劳役强度、年限分级设定，使其有盼头。”
“其二，严惩监工苛虐，设‘申诉’之制，由王庭直派‘巡查使’受理奴隶申诉，凡查实监工滥用私刑、克扣饮食者，严惩不贷！”
“其三，对暴动奴隶，除首恶必诛外，余者……可依其罪责，或罚终身苦役，或……发配至最苦寒、最危险的边境新垦区，以‘屯边’代刑，并允诺其若立军功，可提前脱籍甚至入军籍！”
以疏代堵，给予底层一线希望，同时用严苛的监督和分级的惩罚分化管理。
这比单纯的杀戮，更具长远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