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他与师父又谈了许多。
那场谈话没有固定的主题,师父甚至没有刻意在“教导”什么。他只是在回答,用极简短的句子回答张耀的每一个问题。
他问了很多。有的问题是他从西域一路逃到玄洲就在想的,有的是刚才被七弦剑诀翻搅出来之后才浮现的。他不确定自己问得对不对,也不确定这些问题值不值得问——但师父从来没有表现出“这个问题很蠢”的态度。
有些人会觉得这样的对话是一种回避——你问得越多,他答得越少,像是把你推到一堵光滑的墙壁面前,让你自己撞上去。但张耀不这么认为。师父从不回避任何问题。他只是把答案压缩到了一个让提问者必须花大量时间去拆解的程度。
“欲望这东西,所有人都有。”
“正面的,负面的。”
“正直,坚韧,不屈……”
“愤怒,嫉妒,仇恨……”
“不管有哪些,它都是你的一部分,你有想过怎么面对它们吗?”
张耀说不出来。
“是抛弃?隐藏?还是接受?”
“我……不知道。”张耀终于开口。
“呵呵,放松,这只是一场简单又轻松的答疑而已。”
“不知道最好,这也就代表着你还有机会。”
“驱动你变强的原动力,是仇恨。”
他没有否认。他的童年被碾碎在西域的战火里,他的恩人被奸人所害,他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亲手把这一切还回去。
“倘若有一天,报了仇,血了恨,你又该如何呢?”
他说不出话。他想象过无数次,把刀子捅进仇人身体之后,他会是什么感觉。
解脱?痛快?还是空虚?
他想不出来。那些想象中的画面总是在刀锋触及皮肉的瞬间碎裂,然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雾。
他不知道报仇之后他该干什么。他不知道仇恨没了之后,他还能靠什么活着。他不知道一个不恨任何人的张耀,是不是张耀。
“试着从点滴的日常中寻找吧。”
“它虽说平凡又无趣,但出乎意料的,有着最多的宝藏。”
他沉默了很久。完全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觉得这不是一句安慰。师父从不安慰人。师父说“试着寻找”,那就是真的有东西可以找。至于找不找得到,那是他自己的事。
“嗯。我会尝试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胆子,忽然抬起头,直视君天辰的眼睛,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师父,我想问一下,您呢?您是怎么做的?”
“直面它!与它们共存。”
“直面吗……好模糊的答案,真狡猾……”他小声嘟囔着,“没想到师父你竟然也是腹黑的性子。”
说完他自己先愣住了。这种话是他能说的吗?
君天辰没有生气。也许动了,也许没动。他不确定。
直到谈话结束,他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他到底要怎么和自己的欲望相处?又该从哪里开始?
“嗯?张耀你在想什么呢?身体绷的这么紧。”凌雪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啊,没什么。只是想师父了。”
“哦?”
“诶,那就互相讲讲各自发生的趣事吧?”
“打发打发时间。”
“猜拳会把,三局两胜,输的先说。”
张耀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不错。反正坐在这儿也是干等,与其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姜白雪会怎么收拾他,不如先跟凌雪聊点别的。他点了点头:“那好吧。”
两人面对面坐正。凌雪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张耀也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
石头、剪刀、布——
张耀出石头,凌雪出布。
张耀看着自己握成拳头的右手,皱了皱眉。第一局而已,运气问题。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握拳。
石头、剪刀、布——
张耀出剪刀,凌雪出石头。
他的剪刀被那颗石头砸得粉碎。凌雪收回手,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嘴角的弧度逐渐扩大。
张耀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心。
真的假的?一局没赢?
“好吧好吧,那我先来。”张耀认命地叹了口气。
“唔——”我先想想。
他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讲述起来。
……
叶凡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二人的互动在他看来,有些刺眼了。
倒不是被排斥。张耀讲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补充——说到叶凡拎着藤蔓站在集合地、下巴微扬等他们夸的那一段,张耀特意转过头来,冲他挤了挤眼睛。
凌雪也时不时转头看他,笑着等他确认“是真的吗”,好像叶凡点了头,这件事才算真的发生过。
门是敞开的,从没人把他关在外面。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
这就是嫉妒吗?叶凡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能握枪,能挥剑,能扛起一整块青石,能背着一袋又一袋材料在工地上来回走不歇。
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用这双手推开一扇已经为他敞开的门。
与张耀相比,他叶凡就是个闷葫芦——古板,沉默,生人勿进。张耀能在三句话之内跟陌生人混熟,能和凌雪面对面猜拳,能笑得前仰后合然后继续讲下一个段子。
他不是不想像张耀那样,是不会。他试过的那些方式——主动搭话、帮忙做事、在别人受伤时默默递药——有用,但永远隔着一层。
那种毫无顾忌的轻松,他这辈子都做不到的。
他必须承认,他很胆小。
因怕而坚持,因怕而封闭。
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死,怕失去,怕做错,怕承担不起,怕自己不够好,怕信错了人会重蹈覆辙,怕付出信任之后没有回应,怕自己保护不好她……
这次的事件也是。
全程几乎都是张耀在处理,文书,交流,甚至是解决办法。
他一个人把几乎所有事都扛了。不是不想帮忙,是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张耀跑流程的时候,他只能在旁边等着。张耀跟执事交涉的时候,他只能观察。
现在,他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