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手指微微曲着,像是已经在护着里头那个小小的生命了。
看见赵嬷嬷冲进来,太子妃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慨:“嬷嬷。”
赵嬷嬷扑到榻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娘娘!老奴就说,老奴就知道,老天爷不会亏待您的!”
太子妃伸手扶她,声音温柔而坚定:“嬷嬷,这是好事,哭什么。”
可她自己说着说着,眼眶也泛了红。她偏过头,望向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冬天就要来了,可她的心里,却像是燃起了一团火。
她有身孕了。
太子可以宠宜修,可以护着宜修,可以让全世界都知道宜修是他的心头肉——可是,宜修的儿子再怎么说也是侧福晋所出。
而她肚子里这个如果是个阿哥,那就是嫡子。
庶子与嫡子,天壤之别。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将手慢慢覆在小腹上,闭上了眼睛。
毓庆宫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
毓庆宫的夜,从来不是静的。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作响,混着廊下太监宫女细碎的脚步声,像是一锅永远熬不完的药,咕嘟咕嘟冒着沉闷的气泡。
太子妃住的屋子灯火通明,透过糊了高丽纸的冰裂纹窗棂,隐约可见一个端坐的身影。
她没睡,或者说,她根本睡不着。
朱红色的松木托盘上搁着青花瓷碗,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那是厨房按着太医院开的方子熬了三个时辰的安胎药。
太子妃没接,只是盯着碗里褐色的药汁,看它在烛火下泛出琥珀色的光。
一只手搭在小腹上,隔着层层叠叠的绸缎衣料,那里还平坦如常,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有个东西在里面,很小,很轻,像一粒不小心落在掌心的花种,可它已经生根了,扎进了她的血肉里,从此她不再是一个人。
旁边的宫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催促。
太子妃不说话的时候,这屋子里的空气就凝成了冰,连烛火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跳得小心翼翼。
“嬷嬷。”太子妃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稳得出奇。
“太子妃?”
“去请主子爷。”太子妃转过头来,烛火照亮了她的脸。
不是绝色,胜在端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眉眼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想请主子爷过来说说话。”
嬷嬷微微一愣,看了太子妃一眼。
她从太子妃小时候就跟着,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变成如今这副刀枪不入的模样。
嫁进东宫三个月了,太子妃从未主动请过太子,一次也没有。
哪怕是本该去正房的日子,只要胤礽不来,她便安安静静自己歇下,不争不闹,连一句怨言都没有,乖巧得像个摆设。
如今这是……嬷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太子妃的小腹上,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当下不再多言,应了一声“嗻”,起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殿内重归寂静。
太子妃慢慢站起来,走到铜镜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镜中的人面色平静,眼底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期待,更像是一个人在等待之后,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筹码,于是生出了一种近乎于挑衅的底气。
她确实有底气了。
太医说了,这一胎脉象稳健,只要好好将养,九成九能平安诞下。
皇孙,或者皇孙女,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肚子里有了胤礽的骨肉,是这毓庆宫名正言顺的嫡出血脉。
只要这个孩子落地,她太子妃的地位就稳了,稳得像紫禁城的地基,谁也别想再撼动分毫。
到时候,那些腌臜事儿,那一个个没名没分的侍妾,还有那些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的奴才……她都要一一清算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酸涩压下去,重新坐回榻上,端端正正,像一尊刚塑好还没上彩的菩萨。
药凉了,她端起来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她没有皱眉。
胤礽来得比她想象的要快,快到有些反常。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相请,毓庆宫上下都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连胤礽身边的总管太监德柱都多留了个心眼,特意在胤礽面前提了一嘴“太子妃娘娘今日请了太医”。
胤礽彼时正在宜修屋里,听了这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目光从棋盘上移开,似笑非笑地看了宜修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理了理衣襟,便带着德柱往正房去了。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宜修。
宜修正低着头收拾棋子,灯火映在她丰腴白净的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迈步出了门槛。
胤礽走得不急不慢,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跟着一溜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像个移动的仪仗。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五官深邃,身形颀长,龙行虎步间自有一股皇家气度。
康熙帝膝下诸皇子,单论皮相,无人能出胤礽之右。
可他的好看里总带着一丝凌厉,像一把开了刃却没入鞘的刀,好看是好看,却让人不敢靠近。
跨进正殿门槛的时候,他看见了太子妃。
端坐在灯下,穿戴整齐,发髻一丝不乱,面上一片素净,没有半分病容。
胤礽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他惯常的表情,似笑非笑,让人看不出深浅。
“臣妾给主子爷请安。”太子妃起身行礼,动作不紧不慢,姿态无可挑剔。
她垂着眼,不去看胤礽的脸,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忍不住想起大婚那夜他掀开盖头时的面无表情,想起他扔下她独自离去的背影,想起这几月来他从未在她这里留宿过第二夜。
那些记忆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心上,平日里可以假装不存在,可一旦碰到就会钻心地疼。
胤礽在正位上坐下,随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揭开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地开口:“听下人说,你今儿请了太医?”
太子妃直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把准备了一天的话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直视着胤礽的眼睛。
“臣妾想跟主子爷说说话。”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暗流在翻涌,“太医说臣妾这一胎怀相甚好,来年开春定能给主子爷添一位健健康康的小阿哥。”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好消息,又不显得刻意邀功。
可太子妃说完之后,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停下来等胤礽的反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自从臣妾入了毓庆宫,不敢说劳苦功高,却也恪尽本分,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她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倔劲儿,“如今臣妾身怀有孕,有些事,想同主子爷商议商议。”
胤礽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