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到……”
顾冲率家眷跪地,叩首道:“臣顾冲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南伯顾冲,器宇沉雄,韬略渊深。领命出师,平定蛮羌,终使西域诸部纳土归降,朕心甚喜。
今晋封正三品官职,主理秀岩政务。另加封其妻庄樱等众为三品诰命夫人,以彰其功,以任其责。 汝当勤勉不懈,谨守其职,勿负朕望。
钦此!”
“臣领旨,谢主隆恩。”
顾冲起身接过圣旨:“顺公公,有劳了。”
原来前来宣旨的太监不是别人,正是顾冲在敬事房任职时的跟班小顺子,只不过如今他已是掌事一职了。
小顺子立即哈腰,赔笑道:“顾大人,您折煞我了,在您面前,我永远都是小顺子。”
顾冲呵呵一笑:“皇上怎会遣你前来宣旨?”
小顺子近身道:“圣上另有密信送来,许是不放心他人。”
“哦,密信在哪里?”
小顺子讪笑道:“皇上说了,此密信极其重要,只可交你亲启。我唯恐路上出了差错,将密信缝在了贴身衣物上,这会儿无法取出。”
顾冲笑出了声,点头道:“好,你也别去官驿了,就住在府上吧。”
小顺子嬉笑道:“那感情好,多谢顾大人。”
“碧迎,为小顺子安置房间。”
碧迎应声道:“小顺子,随我来。”
“好嘞,多谢碧迎姐姐……”
诸女回到厅中,谢雨轩高兴拍掌,“相公果然没有说谎,真的官升三品。”
庄樱面露微笑:“当今朝堂之上,实无如相公这般年少之三品大员。”
勾小倩闪着眼眸,侧首向唐岚问道:“这样说来,我们也是三品诰命夫人了?”
“那是自然。”唐岚虽面无波澜,但听到顾冲官升三品,心中也是高兴。
九公主咂咂嘴:“三品官职又有何稀奇,待我回宫后让皇帝哥哥封相公为一品大员,让那满朝文武都对相公刮目相看!”
唐岚不悦道:“相公的官位是立功所得,又岂是求来的?”
九公主有些惧怕唐岚,嘟着嘴巴,喃声道:“我只是随意一说,你又何必认真。”
庄樱笑着打圆场:“好了,相公加官晋爵,我等理应高兴才是,你们又何必做着口舌之争。”
谢雨轩跟着道:“正是,姐姐,我令厨屋做些好酒好菜,晚间我等与相公庆祝一番。”
“好,我亦有此意。”
庄樱缓缓点头,吩咐道:“都各自回屋去吧,相公与官家议事,你等莫要喧闹。”
诸女点头答应,各自带着丫鬟离去。
小顺子在屋内褪去衣衫,撕开内衬,从中取出一封密信来。
“顾大人,这便是皇上使我送来的密信,请您亲启。”
顾冲接过信封,见封口处打着蜜蜡,便知这信的内容或很重要。
“嗯,小顺子,你一路辛苦,先行歇息吧。”
小顺子哈腰道:“恭送顾大人。”
顾冲拿着信封回到书房,对顾家仁吩咐道:“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进来。”
“是,少爷。”
顾家仁将书房门关上,转过身去,守在门前。
顾冲来到书案前坐定,将信封撕开,取出信纸微微一抖,凝目细看。
“小顾子,朕听闻你火烧蛮军,智擒敌将,拓土开疆,朕心甚喜。今西域蛮羌既平,塞北怒卑亦定,唯齐国实乃心腹大患。朕有东征之念,然群臣皆反,众说不一。有言齐国势大,非蛮羌可比;又言连年征战,不宜民生。朕观朝堂之上,竟无一人可为朕分忧。朕心无奈,只得书信于你……”
顾冲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喉结在紧绷的下颌线下滚动了半周。他盯着信末那枚猩红印章,指腹无意识摩挲过纸面凸起的火漆纹,直到纸角在掌心蜷成发皱的弧度。
“唉……”
一声短促的气音从齿缝间挤出来,他忽然抬手,将信纸举到眼前,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剐过那些墨迹。
指缝骤然收紧,纸张断裂的脆响在空荡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不是狂风骤雨般的撕扯,而是极慢、极耐心地,将信纸撕成均匀的细条。
顾冲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一丝狠戾——直到最后一片纸屑落地,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已被纸边勒出几道红印。
“吱呀……”
书房的门打开,顾冲神色凝重地走了出来:“我去县衙,若非要事不要扰我,日落之前我自会归来。”
顾家仁弯身答道:“是,少爷。”
顾冲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阴蒙蒙的天气,就好似他此刻的心情一般。
他一路疾走来到县衙,在白羽衣门前,轻轻叩门。
房门打开,一位清秀女子站在门前。
“咦!你是……?”
顾冲微微一怔,那女子浅笑道:“你是顾大人吧,我家小姐已料到您会来。”
“你家小姐……?”
“是呀,我是月儿。”
顾冲愣愣地问道:“她不在吗?”
“小姐正在屋内,顾大人请进。”
顾冲迈入屋内,白羽衣刚好迎了出来,浅笑道:“你来了。”
“嗯。”
“月儿,你先出去等候。”
月儿点头答应,向着顾冲微微一笑,走出屋去将房门关上。
“她就是二南叔的女儿,我将她留在了身边。”
顾冲点点头,“你知道我会来找你?”
白羽衣轻声笑道:“皇上来了圣旨,你接旨后自然会来找我。”
顾冲叹声道:“可是事与愿违啊,皇上另有一封密信传来,言说群臣皆反对与齐国交战,皇上即便有心,亦难违众意啊。”
白羽衣淡声说道:“我早已猜测到众臣之意,与齐国开战,绝非易事。”
“不过也并非绝无可能,至少皇上存主战之心,只是需要一人进言。”
“此人非你莫属。”
顾冲沉凝道:“我自是无妨,只是出兵需有一个理由,且此理由当使众臣无法回绝。”
白羽衣思忖片刻,缓声道:“可使兴州上书,言说齐国有再犯之意。”
顾冲摇头道:“不可,若以此为由,群臣必会主张驻守边关,断无与齐国交战可能。”
“那该如何?”
“是呀,我正因此为难,想着你鬼点子多,帮我出个主意。”
白羽衣微微摇头,叹息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何办法可以哑口群臣。”
两人一筹莫展之际,窗外忽然闪过一道亮光,跟着一阵闷雷轰隆隆传来,豆大的雨点随即而落。
雨,来的急促而猛烈。
顾冲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幕,陷入沉思之中。
白羽衣来到他身旁,说道:“这雨来的恰是时候,昨日我刚去了田里,庄稼已然旱了。”
“怎么兴州水坝没有开闸放水吗?”
“水坝未曾关闭,奈何入春后久未降雨,秣陵河水位骤降一半,又兼兴州沿途取水灌溉,至秀岩处河水几近干涸。”
顾冲听闻此话,忽然眼神一亮,转身说道:“我有办法了!”
白羽衣疑惑地看着他,顾冲嘴角泛起一抹弧笑:“这秣陵河的上游在齐国境内,我们便以这河水为借口,就说齐国欲兴建水坝,若使之建成,则可截断秣陵河水,届时我国境内将无水可用。如此一来,既合情合理,又能让群臣觉得齐国的威胁迫在眉睫,不得不战。”
“好主意!终究还是你的鬼点子多。”
白羽衣眼眸忽闪,坚定说道:“水乃万物之源,若是无水可用,国之必亡。”
“看来,我要去一趟京师了。”
顾冲叹了口气,转而嘱咐道:“你也要做好准备,可愿去往齐国?”
白羽衣不假思索,点头道:“我去,此乃我报仇唯一机会,岂能错过。”
顾冲深望着白羽衣,缓缓伸出手去,轻抚在她脸颊上,“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负你。”
白羽衣眼眸中闪着晶莹,深情说:“我信你。”
“那你可不要忘记,要以身相许哟。”
“你……”
白羽衣忽的面红,露出女儿羞涩。
“哈哈,玩笑而已,我回去了。”
顾冲轻轻拍着白羽衣肩头,白羽衣看着窗外,关切道:“此时雨正大,你便要回去了吗?”
“她们都在等我,你要不要同去?”
白羽衣摇摇头:“我……我还未入顾家,怎好同去。”
这句话说出,等同她已经认可了顾冲,说得顾冲心中一喜。
顾冲顶着大雨回到家中,庆功宴早已备好,依婉侍奉他换好干净衣衫,来到席间。
庄樱举杯道:“妾身恭贺相公,荣升三品官职。”
“多谢夫人。”
顾冲笑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诸女纷纷起身敬酒,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顾冲将自己要去京师之事告知众人。
庄樱眉头微皱,担忧道:“相公此行,责任重大,可要多加小心。”
顾冲点点头:“夫人放心,我自会谨慎行事。”
谢雨轩则兴奋道:“相公此去,定能说服众臣,成就一番大业!”
勾小倩也在一旁附和,九公主却嘟着嘴道:“那相公去了京师,要多久才能回来呀?人家会想你的。”
唐岚瞪了她一眼:“莫要任性,相公这是为国效力。”
九公主撇撇嘴,不再言语。
顾冲看着眼前的女眷们,心中满是温暖。
回想着自己初来大梁,从一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被骗入宫中做了太监,再一次次死里逃生,历经诸多波折才有今日的妻女承欢。
如今,他对诸女的承诺皆已实现,只余下白羽衣……
数日后,顾冲收拾行囊,准备赴京。
云娘满目不舍,叮嘱道:“冲儿,路上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顾冲呵笑回答:“娘,您放心,儿只是进京面圣,并无危险。早则半月,迟则一月必归。”
“娘知晓,只是你每次离去,娘这心中总是放不下。”
“儿明白,您多保重身体,有樱儿她们在身边,诸事您只管吩咐便是。”
庄樱在一旁道:“相公无须担心,我等自会照顾好娘亲。”
顾冲点点头,对庄樱道:“夫人多有劳心,家中大小事宜便交于你了。”
庄樱回道:“妾身知晓。”
顾冲凝视着谢雨轩、九公主和碧迎,用沉稳而坚定的语气说道:“若无意外,你们三人分娩之时我定然归来,若未能归来,你等切记不可再寻那个稳婆。”
谢雨轩抿唇点头:“是,谨遵相公之命,不寻她便是。”
顾冲舒了一口气,向众人挥挥手,钻进了马车之中。
“相公保重,一路平安……”
“相公,早些归来……
马车行驶至城门处,顾冲抬首向城墙上望去,果然见到了那袭白衣,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白羽衣在垛口阴影里,风卷起她月白长裙的下摆,像一片欲坠未坠的云。
顾冲下意识攥紧拳头,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咯噔声里,那身影渐渐缩成小点,终于被城楼飞檐吞没。
他知道,白羽衣从来都是这样,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却偏要选这最高最冷的地方,独送自己离去。
马车轱辘转得更快,顾冲松开手时,掌心已沁出薄汗。
他没有再回头,只是将那抹白,连同城头猎猎的风,都揉进了眼底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