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山,风景绝美之地。
山如一条静卧的青黛巨龙,脊背蜿蜒着铺展向天际。
漫山的松柏、香樟与栎树交织成浓绿的天幕,老松的虬枝斜斜探出山崖,樟叶泛着嫩黄,混着深绿、墨绿、苍绿,在阳光下晕染出流动的层次感。
阳光穿过层叠的枝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覆着青苔的岩石上,落在蜿蜒的青石小径上,连空气里都浮着草木的清香。
山脚下,一条小河如玉带缠绕般缓缓流淌。河水清浅,引得三两条银白的小鱼摆尾游过,搅碎了水面倒映的云影。偶有山风穿林而过,树叶沙沙作响,混着河水潺潺的流淌声,像谁在低声哼唱古老的歌谣。远处山腰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这方天地幽静。
山是静的,树是绿的,水是活的,光影是流动的,一静一动间,恰如一幅晕染开的水墨长卷,将“风景如画”四个字,轻轻铺展在眼前。
顾冲抬头望去,一座古刹仿若世外桃源,伫立在群山翠柏的环绕之中。
“夫人,你所说的报恩寺便是这里了?”
庄樱轻轻颔首:“相公,正是此处。”
顾冲稳了稳心神,呼了口气:“好,今日我便虔诚祈拜,愿佛祖显灵,护我妻儿安康。”
“相公……”
庄樱欲言又止,她想起禅明住持为顾冲占卜的卦象,心中不由隐隐担忧。
“你可要说什么?”
“哦,没,没什么。”
顾冲浅笑道:“无妨,心诚则灵,既来之,则安之。”
庄樱点点头,与谢雨轩一左一右陪在顾冲左右,进了报恩寺。
顾冲在寺内信步前行,寺内并无多少香客。几名寺僧结队而过,他们身上的僧服补着几处补丁,看起来略显陈旧。
“这寺内的香火,不似旺盛啊。”
顾冲低声说着,抬手指向大殿,“你们看,那大雄宝殿的门柱都已褪色暗红,已无鲜亮之色。”
谢雨轩在一旁轻声说道:“相公此言差矣,依妾身之见,此古刹隐于山中,幽静深邃,方为祈福胜地……”
三人来到宝殿门外,谢雨轩取出几枚铜钱丢进宝鼎之中,自有僧人上前递来香火,顾冲等人面向殿内佛祖躬身而拜。
“我家妻妾即将临盆,恳请佛祖庇佑,保其平安,待她们生产之后,在下必会再来叩谢佛祖。”
顾冲嘴中轻声念叨,许愿之后将香火插入香炉中,又步入大殿之内,跪在拜垫上,恭敬地叩了三个响头。
“阿弥陀佛。”
殿内忽然响起一声佛号,顾冲侧首望去,这才发现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竟坐在殿柱一侧。
顾冲回头向殿外望去,却不见了庄樱与谢雨轩。不由心中犯疑,刚刚她们还在,这片刻之间又去了何处?
“这位施主,你可是秀岩顾冲?”
顾冲紧紧眉头,疑问道:“大师竟知晓我的名讳?”
老和尚朗声道:“老衲乃是此间住持,法号禅明。”
“原来是禅明住持,在下有礼了。”
禅明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顾施主有礼。”
“禅明住持在此静坐,莫非是在等我?”
“正是。”
顾冲嘴角上翘,微笑出来,“大师如何知晓我会来?等我又是为何?”
“老衲受人之托,在此等候施主,欲为施主卜卦。”
“哦?受人之托……”
禅明慢声说道:“施主若信得老衲,还请上前来,容老衲为你卜卦。”
顾冲哈哈一笑,说道:“我并非信得占卜之术,不过大师既言,在下亦不会在意耽搁些时辰。”
说罢,顾冲来到禅明住持面前,双腿盘膝,坐在了拜垫上。
禅明住持单掌礼拜,“烦请施主将左手伸出,容老衲一观。”
顾冲按禅明所说伸出左手,将掌心摊开。
禅明双目凝视,端详着顾冲的手掌,就连指尖上的纹路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大师,我这手上可是有四个斗,你看可握的住钱财……”
顾冲打趣说道,禅明住持却是摇头:“施主,老衲此次只卜子嗣延续,并非是看钱财。”
“哦?我夫人所诞子女你皆可算出?”
顾冲面露惊疑之色,沉声道:“大师若能算得准,在下愿出白银一千两,以供修缮禅院之用。”
禅明似乎对顾冲所说并未理会,片刻后,挑起眉毛道:“施主,恕老衲直言,你掌纹延而不长,断而不续,此乃无子之象,恐难得传体之人。”
顾冲愣了一下,呵笑道:“大师之意,是说我无香火传续,只生女不生男?”
禅明缓缓点头:“你命中多水,非土不可填。只有遇到土命女子,才可延续香火之脉。”
顾冲嗤笑一声:“大师,也请恕我直言,这生男生女虽说靠得是天意,但我府中现有两妻一妾皆有身孕,我就不信她们三人都会生丫头吧?”
“阿弥陀佛……”
临行之时,顾冲顿住脚步,回首问道:“敢问住持,你所说受人之托,又是受何人所托?”
禅明住持笑而不语,缓缓闭上双目。
山脚下,小河旁传来众女银铃般的戏水声,顾冲坐在炉架前抬眼望去,嘴边浅出一抹笑意。
炉架上的烤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阵阵香气。
顾冲熟练地翻转着烤肉,撒上些秘制的调料,那香味愈发浓郁。
勾小倩身着淡蓝色罗裙的从河边走来,她的裙摆被水溅湿了些许,发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她莲步轻移,来到顾冲身边,俏皮地问道:“相公,这肉可烤好了?”
顾冲笑着递过一串,“属你最馋,定是闻着香味了。”
勾小倩伸手接过,舔舔嘴唇,努嘴道:“才不是,是我腹中的孩儿馋了,相公若怪,便去怪他好了。”
顾冲一翻白眼,呵笑出来:“好,好,好!是我的孩儿馋了,与他娘无关。”
勾小倩嘻嘻一笑,将烤肉吃进嘴中,咀嚼赞道:“当真是美味,相公手艺属实了得。”
顾冲挑了挑眉,戏谑问道:“你家相公难道只有厨艺了得吗?”
勾小倩娇嗔地瞪了顾冲一眼,显然她听懂了顾冲话中所指,“相公好不知羞。”
唐岚腆着肚子过来,蹙眉问道:“相公,适才你去那报恩寺,可为我们孩儿祈福了?”
顾冲点点头:“嗯,那寺中高僧还曾为我占卜了一卦,说我命中无子,只怕要断了顾家香火。”
勾小倩凤眉一挑,斥道:“一派胡言,我腹中定是男丁。”
唐岚也是面上不悦,哼声道:“相公莫要相信,那和尚不过是骗些香火钱罢了。”
“我自然是不信……”
顾冲忽有所想,问道:“倩儿,岚儿,你们五行之中,分属何命?“
“我是水命。”
“我为火命。”
顾冲眨眨眼睛,心中居然犯疑:“难道那住持说得竟是真的……”
片刻之后,香喷喷的烤肉出炉,众人在小溪旁围坐一起,笑语声不断,就连九公主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就在众人欢笑之际,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快马踏声而来,转瞬间便来到了众人眼前。
“少爷,不好了,侧夫人似有临盆之兆,老夫人请少爷速回。”
一名家丁下马急禀,惊得顾冲手中的竹筷掉落地上。
“依婉要生了?不是还有月余?”
庄樱安慰道:“相公莫慌,依婉妹妹已有孕九月,此时分娩亦在常理。”
九公主急忙起身,吩咐道:“小权子,快些备车回去秀岩。”
庄樱沉稳道:“相公,岚儿与倩儿亦有身孕,实不敢急行。不若你带家仁先行返回,我等随后便至。”
顾冲忙不迭点头:“好,你等万万小心。”
说罢,顾冲快步向马车走去,嘴中喊道:“家仁,快些赶回府去。”
一声长鞭响彻山谷,马车载着顾冲,带着满心的惦念,疾驰而去。
顾府之中,依婉大汗淋漓,身下传来阵阵疼痛,可她却紧咬着牙关,未曾哼出一声。
碧迎焦急地不时望向门外,嘴中不停念叨着:“夫君,你快些回来呀……”
云娘坐在床榻旁,用绢帕擦拭着依婉额头汗珠,安慰道:“依婉莫怕,稳婆稍后及至。”
依婉的眉头紧蹙在一起,发丝散乱地粘贴在脸颊上,喘息道:“老夫人,我无事,您莫担心……”
“唉,你这孩子,这般刚硬,这可是在鬼门关走上一遭哟。”
依婉勉强笑了笑,阵阵痛意已使得她意识渐渐模糊,隐约间她听到了那声期盼已久的声音,“依婉,我回来了。”
“夫君……”依婉的眼睛掀开了一条缝,模糊的光影里,顾冲的脸庞渐渐清晰,“夫君回来了。”
顾冲跪在床榻旁,紧握住依婉冰冷的玉手,“别怕,我在你身边。”
依婉用力点点头,“有夫君在,妾身什么都不怕……”
“啊……!啊……!”
疼痛感持续袭来,依婉再也忍不住,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叫声震的顾冲心慌,喝问道:“稳婆呢?怎么还未来?”
“来了,来了,稳婆来了。”
“哎哟,这位少爷,您可不能在房内啊,这屋内若有了男子,怕是会有血光之灾呀。”
顾冲横眉竖眼,呵斥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她若无事,赏银百两;若是有事,我定与你没完。”
云娘训斥道:“不得无礼,还不快些出去。”
“娘……”
顾冲心焦地望向床榻上的依婉,碧迎上去劝慰道:“夫君,听娘的话,这里有我,你且放心。”
“碧迎,拜托你了。”
顾冲无奈,只得转身出了房间。
屋内依婉的叫声不停,院内的顾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可却毫无办法。
这会儿,庄樱带着众人赶回了府中。
九公主急匆匆就要进入房内,却被顾冲挡住。
“公主,您还是不进去为好,依婉有碧迎照顾,定会无事的。”
庄樱也劝道:“相公说得是,公主乃千金之躯,不宜见得血光,还是在此等候为好。”
九公主的担忧写满了脸上,她无助地看向顾冲,喃喃道:“依婉定会无事的,小顾子,可是?”
顾冲颔首道:“自然无事,公主请放心。”
魏梓钰啧嘴道:“你们呀,莫要担心了,这女人分娩乃是常事,只不过是掉下一块肉而已。”
王碧瑶轻轻拉拉她的衣袖,魏梓钰嘟嘴道:“哪有这般娇气,用得着这般紧张嘛。依我看呀,不出一盏茶时辰,这孩子便生出来呢。”
顾天顺皱起眉头:“你快闭嘴吧,哪有那么快,当是生猪崽呢?”
顾冲呵斥道:“你也闭嘴吧,你才是猪……”
“哇,哇!”
忽然间,屋内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只一瞬间,院内所有人都变得鸦雀无声。
“你们看,我所言不差吧,这不就生出来了。”魏梓钰嘴角一努:“你们还愣着作何,快去准备姜汤糖水呀。”
顾冲来到房门前翘首企盼,片刻之后,稳婆笑吟吟走了出来:“恭喜少爷,侧夫人为您添了一位千金。”
“多谢,多谢,赏。”
碧迎跟着也走出房间,笑意盈盈,“夫君,依婉姐姐生了个白胖女娃,那眼角眉梢与夫君倒有八分相似呢。”
顾冲傻笑道:“什么八分,自然是十分。碧迎,依婉可还好?”
碧迎点头:“姐姐无事,这会儿许是过于劳累,已然睡过去了。”
顾冲连连点头,做出噤声手势,小声道:“让她好好休息,我就守在门外,她若醒来,你记得唤我。”
碧迎答应下来,转身回到屋内,将房门重新关好。
“恭喜三弟,喜得千金。”
顾天年,顾天顺上前道贺,顾冲回道:“多谢两位兄长,今日有喜,晚间两位兄长可要陪我醉饮一番。”
“那是自然……”
顾天顺话说一半,忽然见到魏梓钰那凛冽的眼神,吓得竟不敢再说了。
庄樱劝散了众人,好言说道:“公主,相公。你们也累了一日,不如去房内歇息,待依婉醒来,我自会前去相唤。”
顾冲摇头拒绝,“我实在放心不下依婉,便守在这里。夫人今日劳累,先行去歇息吧。”
九公主跟着道:“即便回去房内,我也实难安心,便让我留在这里吧。”
庄樱见劝说不得他们,便轻轻点头:“也罢,我去命人为依婉煮些米粥来。”
很快,院内便安静下来,只有顾冲与九公主静立门前,满怀希冀地等待着那扇木门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