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因为先前已经有过水承宜非要让白舒宁带着孩子跑鸣蝉寺去,只为了在众人之前,单独见自己一面的行为在前。
知晓水承宜这小子这几年看似愈发成熟稳重了,实则内里一点儿没变,依旧是当初那个有些粘人的小子。
这会儿瞧见乔装打扮成普通商贾的水承宜,林岚玉虽然有些哭笑不得,却也没觉得有多惊诧意外。
只是却也免不得故意板着脸,表达对水承宜这般鲁莽行为的不赞同。
毕竟如今的水承宜,所代表的可不仅仅只是他自己,他身上牵系着的人和事都太多太重,若是出了什么事,是大家都无法承受的。
但想到水承宜的性子,以及日后水承宜怕是会距离自由越来越远的生活,林岚玉又有些不忍心斥责。
说到底,这毕竟是她真心实意当做小辈疼爱过的孩子,水承宜也一直将她这个小姑姑当做极亲近的长辈。
别人心疼不心疼林岚玉不知道,身为一个骨子里崇尚自由的人,她自己却很难不心疼水承宜小小年纪,却已经要肩负起太多责任。
在她那个时代,水承宜这般年纪,即便大学毕业,也不过是刚刚踏入社会的小年轻,正是单纯懵懂易犯错的时候。
但水承宜却已经独挡一面多年,甚至一步不敢行差踏错。
瞧出来林岚玉眼中的怜惜,水承宜反倒先笑了。
他就知道,这么多年来,也就这位堂姑姑,一直将他当做孩子一般看待,总觉得他还小,总觉得他理应拥有更轻松恣意的生活,总觉得那些事情理应有大人去抗,而不是拿来考验他。
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理应当呢。
他即无强大的母族,又无年龄和功绩上的优势,若不这般,根本活不到今日。
甚至当初若非林岚玉心软,他如今的境遇,也会与现在天差地别。
可不管昔年在后宫,还是如今在朝堂,心太软的人都是活不久的。
但幸好,他这位堂姑姑的心软只是对着他一人,他那些兄弟姐妹们可没有这个机会。
也幸好,她周围一直都有人守护,不会让那些魑魅魍魉贴上来伤害到她。
也幸好,日后他也一样有机会,能继续护住她。
而不是像当年那样,明明是自己带去的危机,他只能狼狈的躲在镇北军中,等着她寻人来救他。
林岚玉被水承宜笑的有些莫名,但不知为何,原本自觉自己端的很好的长辈气势,一下子就泄了,只得有些气恼的瞪了水承宜一眼。
“我与你说话呢,不要嬉皮笑脸的糊弄我!”
一边说着,林岚玉一边探头张望了一下,确定水承宜今日是自己来的,身后除了几个负责保护他安全的护卫外,并没有将妻儿带来,她才又舒了一口气。
若这小子今日敢将白舒宁和儿子一起带来,林岚玉高低要教训他一番。
多大的人了,怎么可以这般不知轻重!
水承宜朝着林岚玉笑。“姑姑安心,我知晓轻重,不过是想来送姑姑一送,不会在外面久留的。”
见林岚玉仍是老大不高兴的模样,水承宜脸上又浮起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还是说,姑姑就这般不想见到我?今日一别,下次也不知道姑姑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京都还有我这么个侄儿了……”
林岚玉:……
哪怕知晓水承宜这小子是在故意卖可怜,但林岚玉还是不得不承认,水承宜这话结结实实打在了她的软肋上。
让她没有办法不软下语气。
“那也不能这般胡闹,直接登门也是一样的,何苦非要等在这里?”
水承宜却满脸老大不乐意。
“那怎么能行,姑姑家门前今日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献殷勤呢,若我与他们一同,姑姑是见还是不见?便是见了,又能分给我几分注意力?”
他又不傻,如今卫文清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人人都想拉拢这位已经得了皇帝任命,即将出任江南总督的卫大人。
林岚玉身后又有水溶这个人尽皆知大权在握的北静王,别说他那些兄弟们,就是朝中官员,都不知道有多少想要烧这口热灶的。
甚至不少人痛惜自家子辈当年真是没眼光,怎么没有想着向北静王府求娶林岚玉。
若是不然,说不得今日这般风光受赏的就是自家子弟了,而不是卫文清这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也就是林岚玉他们两口子回京后一直住在北静王府上,且人人都知道林岚玉不好惹,她摆明了闭门谢客,也没人敢真的堵上门去求见。
若是不然,林岚玉这次回京,怕是难得有清净的时候。
今日林岚玉她们离京,热情的登门送行的人可不在少数,至少水承宜知道的,他那几个如今已经出宫建府,或者有资格自由出宫的兄弟可全去了。
就连一向对夺嫡之事表现的漠不关心的四皇兄和五皇兄都去了。
虽然知道五皇子是因为五皇子妃魏明月与林岚玉关系不错,他也有心交好林岚玉的缘故,才会陪着五皇子妃到场。
四皇子干脆是因为底下几个弟弟全都去了,他这个如今还“名正言顺”的皇子里面年龄最大的这个不出现,多少有些不合适,才不得不到场。
也知道林岚玉夫妻二人只是简单与那些人寒暄了几句,便启程了,并没有多与那些人套交情的意思。
但水承宜心里那酸水儿冒的,别提多起劲儿了。
他才不跟那些人挤在一起呢,到时候姑姑万一看着这么多人在场,不好对他表现出太特殊来,将他跟那些人一样,草草打发了怎么办?
以他跟姑姑的情分,怎么能被跟那些人一个待遇?他坚决不能答应。
卫文清在一旁不远不近的看着两人,对水承宜装乖卖可怜的越来越熟练,一点儿也没有未来帝王的羞耻之心的行为,微微眯了眯眼。
但想到这小子过不了多久,怕是就要被加封太子,从此住进宫里,再不得现在这般自由,他到底还是将那点儿微妙的不爽给压了下去。
就让这小子得意这一回又何妨。
日后他们久居江南,多少年也见不了一次面。
这小子就算是还能继续不要脸,也没那个机会了。
两个男人各怀心思,但面上却谁也没有表现出来。
卫文清表现出一个完美的姑丈该有的宽和大度,水承宜虽然缠着林岚玉要特殊待遇,却也知晓不能耽搁林岚玉她们太久。
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送给林岚玉,还不忘记跟小既望和惜春叙一叙那属实没多少的“情谊”,又叮嘱林岚玉回去后莫要忘了给自己写信,才依依不舍的送别。
得益于小既望遗传了他爹的好记忆里,对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表哥,他还是记得的。
只是先前两次见面,都是在人前,水承宜身为如今深受皇帝器重,在朝中也接连办了数件漂亮差事,积攒了不少好名声和威望的皇子,自然不会像这会儿这般不仅是没架子,干脆就是个难缠鬼模样。
以至于小既望看着好像突然变低龄了的表哥,还有些震惊。
好在他是个机灵的,见自家娘亲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劲的样子,爹爹虽然一脸不忍直视,却半点儿没有阻拦的意思,他虽然有些小小的不高兴,却也乖乖窝在惜春怀里,没有去捣乱。
还是等马车再次启程,小既望才巴巴凑进林岚玉怀里,仿佛确认娘亲是自己一个人的娘亲一般,揽着林岚玉的脖子不撒手。
“表哥坏!娘亲是我的!”
他自己没有娘亲吗?怎么总想抢别人的娘亲!
林岚玉哭笑不得。“瞎说什么呢,你表哥这是想着日后要有许久见不到面了,才有些舍不得罢了,怎么会跟你抢娘亲?”
一旁的惜春捂嘴笑,却没有一点儿要替林岚玉解围的意思。
她自然知晓,虽然林岚玉与水承宜两人差着辈分,但若要真论起年龄来,当真也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说水承宜将林岚玉当做娘亲,属实有些夸张了。
但水承宜一直将林岚玉当做亲近信赖的长辈,这点却是一点儿不假。
所以小既望这醋吃的,倒也并非全无道理。
至于卫文清?
这个时候,父子两个自然是同仇敌忾的。
林岚玉哭笑不得,哄了这个哄那个,好一会儿,才让这父子两个消气。
丁香这才将方才水承宜让人送来的礼物的单子递过来给林岚玉。
林岚玉大致扫了一眼,瞧见里面虽然没有多少精美华贵的东西,却都十分实用,且里面还有不少一眼就能看出来是给小既望的礼物,不由又笑起来。
“瞧,你表哥还给你准备了不少礼物呢,这会儿这般赖唧唧的不乐意,回头看你怎么给你表哥准备回礼?”
虽然小既望年岁还小,但林岚玉和卫文清一直以来都有刻意培养小家伙的独立性。
再加上林岚玉她们在吉安那地方,虽不能说土皇帝一般,但也确实没有比他们身份地位更高的人。
让小既望自己准备给别人的礼物,只要不是太不像样,林岚玉也不会去干涉。
如今小家伙虽不能说在送礼回礼这件事上驾轻就熟,到底也是有几分经验的。
自然也清楚,既然水承宜特意为他准备了丰厚的礼物,那作为礼貌,他也是必须要回礼的。
只是小家伙这会儿正在醋意横生的时候,哪怕林岚玉已经解释了,也说了日后他们怕是很少会有机会再回京,小既望也老大不乐意给水承宜准备礼物。
他就是这么小心眼儿的孩子!反正他年岁小,不怕被记仇!
小既望眼珠子咕噜噜的转,很快想到。“表哥家还有个比我更年幼的小表侄,我可以给他准备礼物!”
一眼看穿小既望鬼主意的林岚玉好笑,但想到那日在鸣蝉寺的时候,见到的那个明明年岁还极小,却已经表现的十分沉稳乖巧,一点儿不像小既望那个年岁,满地乱爬调皮捣蛋的模样,又点头应下。
“好,但这样一来,你就不是给表哥回礼了,是作为长辈,给比自己年岁小的晚辈送礼,要准备怎么样的礼物,怎么样给他写信,你可要仔细斟酌才行。”
小既望如今才刚刚开始启蒙,识字不多,也没有开始系统的练字,自然不可能自己提笔写回信。
就算是他想写,那么小的孩子也看不懂。
但小既望需要自己措辞,自会有他身边的人帮忙代笔。
这方面,林岚玉和卫文清都是不会代劳的。
听到林岚玉给自己出难题,显然早就习惯了自家娘亲性格的小既望也没有多在意,当即就十分认真的点头应下了。
虽然不喜欢这个跟自己抢娘亲的表哥,但对于表哥家的小表侄,小既望还是十分喜欢的。所以他要认真思考,该准备怎样的礼物。
有了旁的事情转移注意力,小既望总算是不再惦记着水承宜,安分下来。
林岚玉也才有功夫与卫文清和惜春聊起今日之事。
林岚玉自然一开始就知晓,只要卫文清的任命一下来,等待着他们的绝对没有安生日子。
那些送拜贴的人倒还好,左右他们又不打算在京都久居,直接拒了也无妨。
左右北静王府的门槛儿,也从来都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跨进去的。
但那些皇子们,却没有一个好打发的。
虽说脑子机灵,消息灵通的,都知晓当年林岚玉也是与前头几个皇子,乃至与太子交过手的。
且每次到最后,吃了闷亏的人可都不是她林岚玉。
这些皇子们只要不是想给自己多树一个敌人,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跟林岚玉为难。
但总归应付这些皇子、皇子妃,都对林岚玉来说是一件麻烦事。
能够避开一些,便能省去许多事情。
所以她们一早就定好了,任命下达的第二天,就立马跑路。
奈何林岚玉还是小瞧了京都这些人的敏感度。
虽然前些日子林岚玉她们采购物资,准备离京的动静并不大张旗鼓,但该知道的人也都看在了眼里。
再加上皇帝最近动作频频,明眼人都瞧出来卫文清怕是要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