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去看小芹和土妹，不管是独自去，还是带着狗娃，邓铁生都会忍不住流下眼泪。狗娃这样问他，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被这两个女人爱得太深太深了，所以每当有点称得上是事的，他就想上山，亲口告诉这两个女人。
不对，以前是亲口告诉小芹，现在才是加上土妹，当然还有他那胆小苦命的大女儿。老天让两个女人倾其所有的爱他，为什么就不等他倾其所有，回报回去？
邓铁生带孩子，那是很随便的。就像现在，邓恩恩骑在肩头不摔下来就行，狗娃嘛，爬上红枫岭，基本上是四肢并用了，他也不伸出手牵一下。
首先到的是小芹的坟墓前，他把邓恩恩放下，拔去那些杂草，把墓坪也整理干净，就盘腿而坐。想要对小芹说的话，因为有两个孩子在身旁，也变成了在心里默念。
因为有日本人来到的缘故，今年没有一家一户做清明的，现在都快到夏至了，他才来到，但也是整座红枫岭唯一的一处，这也算是小芹有福了吧。
在小芹这里，邓铁生还能勉勉强强忍住，不让自己流泪。到了土妹那边，他就彻底无法控制了。坟墓里躺着的不仅是土妹，还有女儿，还有小七以及单莲英。想着那一幕幕惨景，他泪流满面，使得邓恩恩和狗娃都不知所措。
在石墨山山脚下的大道上，水牛也是有些不知所措，面对着站在身前的赵依华，他想抠手指，可双手昨天扒土，到处都是伤，不抠都痛呢。
赵依华今天从新营地回来，才把家收拾好，就把他叫出来，一起走在这条大道上。赵依华问他，明天是不是要带那些黄皮军去排雷，他说是，赵依华就不高兴了，说不准他去。
他心里郁闷啊，百思不得其解。上次无缘无故不允许他参加共**，现在又不准他去排雷，怎么会有这样的姑娘？他问原因，赵依华又不说，搞得他都觉得眼前的赵依华有些陌生，已经不那么漂亮。
现在两人就僵在了这里，既不前进，也没往回走。
赵依华似乎从水牛的眼睛里看出了点失望，态度变松软了一些。
“你是不是非得去排雷？”
只要是面对面，水牛不是看赵依华的脸，就是看那圆鼓鼓的胸脯，这会确实盯着赵依华穿着凉鞋的脚。那脚比他的手都还白，从鞋头露出来的几个脚趾，就像是大小排列的糖块，可爱极了。但他却没什么心情欣赏，倔强地顶撞了一句。
“我这排雷小分队的队长，连你都叫了，有排雷的任务，我不去排雷，那还像话吗？”
赵依华深深地提了口气，肩膀一松，又长长的呼出来。
“我也不是一定要阻挡你去排雷，只是让你心情不好时不要去。昨天虎叔他们的死，你深感自责，这种情况下，你是绝对不能去的。埋雷的地方那么多，一天两天排不完，你至少要休整三天，调整好心情，那才带队去。”
水牛再怎么憨，这回也明白赵依华是担心他的安危了。他心里对赵依华的态度立刻好转，那几只像糖块一样的小脚丫，隔着这么远，他都已经感觉到了甜味。他的脑袋呀，抬了起来，看向赵依华的脸。
“我没有自责啊，自责是什么？是自己骂自己吗？我又不傻，我怎么会自己骂自己？我承认有一些伤心，可伤心了，更应该去把地雷全部排了，把所有的雷排了，心情不就好了吗？”
“我不和你说了，一个蠢货，自责都不懂，无法沟通。”
赵依华没有被水牛气笑，而是更加的气，她一甩手，转身往龙湾镇走去。
水牛可不能让赵依华生气啊，赶紧上前，伸手把人挡住，一连的赔不是。
“对不起对不起，当时读书不认真，真的不太懂自责是什么。你不要说的这么深嘛，知道我傻，说浅一点不就行咯。”
赵依华往这边走，水牛就在这边挡。她往那边偏，水牛也往那边挡，无奈，只好停下来，鼓着眼睛说：
“我是你什么人啊？欠你的吗？需要配合着你说。”
“你不是人，你不欠我的。可你都说了那么多，不让我明白，岂不是浪费口水了吗？”
水牛心急，说话吞字了都没觉察。他原本是回答，我不是你的什么人，结果说成了你不是人。
赵依华气得都抬起了手，不过他知道水牛是说错话，也就缓缓地沉了下来。
“你不听我的话了是不？不听我的话，就把道让开，我不想多费口舌。”
水牛都侧脸把脑袋迎了上去，准备享受赵依华的巴掌了。赵依华不打他，他才又收回。
“我听你的话啊，可是要有道理的才听，总不能你叫我去吃屎，我就去吃屎，你叫我杀人，我就去杀人吧。”
赵依华天生的大小姐脾气，水牛这么顶撞她，她哪能服啊？眼睛又瞪了起来，咄咄逼人。
“我叫你吃屎你不吃？”
水牛在一帮伙伴当中，那也算是个狠角色。可在赵依华面前，他就是一只兔子。这回缩了缩脖子，软软地说：
“要是有道理的……有道理的，那就……那就吃呗。”
“噗嗤！”
这到底是倔强还是服从啊？赵依华彻底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在水牛面前笑吧？笑了就有点感觉不自在，赶紧抬手遮住，又板起脸来骂：
“那我不让你去排雷，是有道理还是没有道理的？”
把这话让他说，已经不是有道理和没道理的事，而是不讲理。可水牛不敢和赵依华评理，他想了想，略带狡猾地说：
“有道理，伤心的话不能去排雷，我现在不伤心，心情很好。”
现在的水牛，确实看不出闷闷不乐的样子，和刚见面时大变模样，赵依华都有点奇怪了。
“为什么？”
“因为和你说话，我的心情就好了。”
这是水牛的心里话，他丝毫不隐瞒，直接说了出来。见到赵依华，他确实从忧伤中挣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