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字营的中军大帐内聚集了好些人。
李自成坐在主位，他没穿盔甲，略微皱着眉头表情有些迷惘。
三万大军自打北征瀚海以来一直都挺顺利，以至于郝摇旗刘宗敏等人觉得此前在关内与大明官军厮杀实在是太难了。
漠北蒙古各部的精壮劳力，要么死在了官山之战，要么被建奴再度抽调。
整片整片的大草原上，各部落只余些老弱妇孺。
对罪字营的三万大军，他们根本阻止不起像样的反抗。
以至于才三四个月的时间，他们就又夺取了燕然山东北的大片区域。
刘宗敏他们杀死了所有敢于反抗他们的人，对于这样的行为，李自成都是默许的。
虽然罪字营的三万大军短时间内根本没有像样的敌人，但他不允许已经征服的土地存在后患。
其实罪字营压根没有开足马力继续征伐，不然的话，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可以夺取更多的草原。
李自成告诉郝摇旗等人，他们不止是来破坏的，因为大元帅的命令是，把这里变成大明的土地。
这是个看似简单但实际上很复杂的问题，如果不是当年李自成在四川的时候龙场悟道，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毕竟以前的他只懂得破坏。
可是，这一切的一切有个前提，那就是大元帅还活着。
因为这是大元帅的承诺，他们也只相信那位年轻的大元帅。
在此之前朝廷带给他们的只有苦难，而这样的心态，需要很长的时间才有可能转变。
本以为他们将在这里征服、立功，然后荣归故里，可这一切因为一个消息戛然而止。
昨晚子时，锦衣卫的快马带来了震惊所有人的消息。
他们敬爱的武英郡王、兵马大元帅，与大明朝的储君太子殿下遭到安南国主的戕害，双双殒命于安南国王城。
消息来自虎贲军都督卢象升，来源可靠的不能再可靠了。
即使再不愿相信，可终究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刘宗敏、郝摇旗等人为此唉声叹气，倒是说不上难过和愤怒，只有幻梦破灭的失落。
毕竟他们对于这个大元帅并无多少感激，他们唯一的指望，便是通过征服换取战功，然后锦衣还乡。
李自成当即就召回了分散各处的部下，包括锦衣卫在该区域的主官，以及和联胜的协理，于是便有了现在的会议。
参会的不止是李自成及罪字营的各部主将，还包括锦衣卫的一个千户官、四个百户官，以及和联胜八大协理之一驸马都尉巩永固。
在大明疆域外的东北和西北区域，锦衣卫至少安插着一千多人，他们或是充当牧民，或是充当满人的奴隶。
当然，更多的是快骑穿梭于各地，负责侦查敌情和传递信息。
罪字营能一直连战连捷，相当一部分因素是锦衣卫提供的可靠情报。
而今天开的这个会，主题主要是围绕和联胜进行的，说白了就是如何获取收益、如何有效的治理这片区域上的人。
“不是说大帅的亲兵个个千里挑一吗？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刘体纯愤愤的道。
按照军功，他只需要再积攒个一年半载，再为朝廷征服几个部落，或许就能换个伯爵了。
可为他们背书的人就这么死了，这叫个什么事儿。
“闯王，你说吧，咱们以后咋整？”刘宗敏喝了一口酒后道。
虽然朝廷都给了他们正式的军职，比如李自成的正式官职是虎贲军北征部总兵官，刘宗敏等主要将领为副将或参将不等。
可他们内部议事，总还是按照以前的称呼，既亲切又顺口。
大元帅英年早逝，打破了所有人的期许与计划。
如果没了大元帅，就当初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他们在这里拼死拼活，如果朝廷不认账怎么办？
毕竟他们可听说，朝廷似乎对北征计划颇有微词，认为这里不适合耕种，是一片缺乏统治价值的土地。
李自成摆了摆手制止了手下的牢骚，他看了一眼锦衣卫的千户官，又看了一眼巩永固。
“巩驸马，还是你先说说吧。”
虽说锦衣卫也是大元帅麾下，可如今只能算是挂名儿，实际则都是由新乐侯兄弟俩负责。
但和联胜就不一样了，那是大元帅亲自参与的一个机构，据说这次出海也是为了和联胜的生意。
巩永固的眼睛红红的表情显得很悲伤。
他毕竟是大明朝真正的皇亲国戚，身家性命与大明荣辱与共，武英郡王的死无疑对帝国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
“陛下对大元帅的信任超过任何人，甚至于历朝历代算起，都从未有人向陛下一样信赖武英郡王殿下。
因此，我认为即便大元帅真的故去，陛下也不会让大元帅失信于诸位。
诸位应该相信朝廷，相信陛下，不要胡思乱想才是。”
巩永固知道这群人在担忧什么，事实上他也没有更多办法，只能尽力去安抚。
这也是巩永固最难过的事。
大明朝的诸多计划都是在张世康的主导下进行，即使那个年轻人一直都不揽功劳，而是尽力的维护皇权，使各方保持对皇权的敬畏和感激。
可大明朝从未有这样一个人，他的功勋太卓着了，耀眼到所有人都无法欺骗自己，都知道谁才是改变这一切、使他们拥有希望的人。
以他对大明形势的了解，罪字营的犹疑只是个典型。
还有那个制造总局，那些人也知道真正支持他们的不是朝廷，而是大元帅。
甚至是近卫军的三十万将士，更别说由他一手组建和说服的北洋水师和南洋水师。
当大元帅突然故去，这些势力会怎么想，会不会生出二心？
还有朝廷里那些被打压的家伙，那些善于党争善于内斗的士绅官僚，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的大舅哥、也就是当今天子，能不能平稳接下这一切？
一大堆的问号自打昨夜得知了那个消息后，就不断的冲进他的脑海。
大元帅才二十岁出头呀，那个安南国主郑梉，巩永固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锦衣卫千户官杨千也跟着道：
“陛下已下达对安南国的灭国令，暂停了东征和西征计划，征调了百万大军南征安南。
只是陛下并未下令停止北征，李总兵应该……”
“本将不需要尔等教我做事。”李自成没有继续沉默，直接打断了杨千的话。
这让杨千皱了皱眉头，事实上大元帅给了北征军极大的自主权，他确实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可他毕竟是锦衣卫，锦衣卫直属天子，代表着皇权，这个李自成怎能……
李自成喝了一口酒后，没有看任何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李自成，只信武英郡王，只信大元帅。”
说罢，他紧接着道：
“传我军令，大军暂缓北征计划，原地待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