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凡人,越是笃信气运。此物聪明人来看玄之又玄,不知名为何物。
但凡人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巧缘山巅一座塔楼竣工,金匾高悬,香火阁。富贵之人挤破了脑袋想要敬一日头香。却也并非争什么神仙显形。只为给雨燕殿下表一番心意。
烟云缭绕直通九霄。殿下气运,可见一斑。
罗尔住在三层时时登上高台望远,看着修渠进度。
工部侍郎昨儿前来觐见,此处种种政令规划明晰,来日可推广冀州。冬时工期严苛,时不待我,臣欲先往别处开工,盼殿下莅临检查。
罗尔记得师傅所言,近水者多有民户养殖,社稷民生须得考虑周全。便将这一份任务也颁发下去。
工部侍郎听后是眉心绞紧,痛不欲生。这公主殿下当真就是想一出是一出,修渠也便罢了,还要把民生一并改了,异想天开,不知政治为何物!
罗尔谨记师傅教诲。言说他若不成,便再由京都调人来做。若调人犹是不成,便上书举案,她亲领个天使头衔,事不毕,不归京。
侍郎听后脑仁发烫,胀红脸跪下磕头领命,再不敢有二言。
看着侍郎像一条断脊老狗离开,罗尔长吁一口气,这才明白师傅所言的仗势欺人何等痛快。
过往间她仗势欺人么?自是做过,贵家小姐岂不知是何滋味。却不过是意气之争。
而今这是民生社稷大事,打着大义名号压得对方抬不起头,驳不得嘴。好生痛快,道心通达。
“碧川师兄,准备仪仗!本公主这便要巡视中州,母仪天下。看看哪个敢阳奉阴违,伸出脏手。”
“小上人莫要日后叫苦,怕是一路颠簸。”
“些许颠簸而已,师傅白日就在头上,夜里过来留宿。我又怕甚!”
碧川本想提点一嘴,若道爷夜里不来又该怎地?您介时失了主心骨乱成一团……
哟。她这才领会道爷用意,须得折腾一下小姑娘,她才晓得什么叫怕。
此时杨暮客这位道爷过得那叫一个潇洒。
夫妻二人半空卿卿我我,吃茶弄曲儿。杨暮客要理清中州地脉,手中捏个灵官印,道一声唤神诀。拘小神,是个黄皮子,便叫它掘地三尺,地上尘土飞扬。
黄皮子也不知这位道爷要寻个什么东西。反正不像是单纯要规整地脉。
天道宗的老东西去了麒麟神国,这时候两家盘道儿分水。那位主母贾小楼乃是朱雀行宫祭酒,留在神国里不合适,更不像话。便跟着这位爷飘在天上,好个雌雄双煞凌日当空。
但咱也不敢打听,这俩凶人可谓是当今修行界的双花红棍,惹了挨一顿痛打,那还不是青一块紫一块?
疲累一天的黄皮子见着两道流光落下,夕阳已经落山。这酉时天空最暗,没有星光,更没有日光。一切都模糊不清。
反而那俩玉人荧光闪闪,男子世上真仙,女子风华绝代。它赶忙端着两个小前爪跑过去。细长地身子戳在地上,“小神拜见二位爷爷奶奶。爷爷吩咐的土都挖出来了,也没见着有什么稀罕东西。不知明日小神是否继续还挖?”
杨暮客四处打量着,点点头道,“挖,继续挖。”
“不知爷爷究竟要寻什么物件儿?不若与小神说个明白……山这么大,这般挖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这黄皮子当真是讨人嫌,杨暮客冷着一张脸,抛根香火打发它走远些个。
夫妻二人漫步林间,这俩大能携手而行,炁机干扰之下傍晚的林间好似人间仙境。树端霜雪荧光闪烁,落叶结冰似琉璃烧制。一旁的粗糙石头亦如璞玉。
“你这混账,颐指气使地端着架子。比没教养的纨绔差不了。”
“瞧您说的。我又没兴致办一套班子。不亲力亲为,便是怕自己忘了。”
贾小楼听后默不作声,随着夫君漫步。因沉默不言,引来小道士讪笑。
杨暮客嘿嘿一声,“惹了夫人心忧,小生罪该万死。要不您捶我一顿消消气?”
“混账东西!”贾小楼低声骂一句。
杨暮客拉着小楼站在山路上,他俩默默对视,小楼任凭这登徒子抓着她的手把玩。
“师兄……我的劫数与常人不大一样。我的劫数就是忘……大抵从一开始就学歪了。最初一拍脑袋自悟什么有情逍遥。而后又大言不惭什么坐忘,修到证真第一劫便是风劫,我忘过一场。把我来时路忘了。”
杨暮客站在盘山道上,身后边上通向山顶的路,山脚下那黄皮子仍是卖力地挖土。尘土飞扬,迷蒙不清。
“什么来时路?”
“嗯。上一世的事儿。”
贾小楼一愣,“你不是扯谎说,死了太久早忘光了?初见你时你还记得?”
“本来都记得。”杨暮客叹一口气,“嘴巴贱,说坐忘,便真忘了。”
贾小楼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挽着他的胳膊继续登山,“你既怕忘了。不该找些体己人帮你记着?学了用人就该张罗人手。寻些个溜须拍马的,你记不得,他们也要帮你记得。”
“怕死!不敢自成一统。”
杨暮客搭手作揖,邀小楼登山观景。小楼见他假装书生做派彬彬有礼,像个九分端得有趣。她便随去,一路如凡人脚踏实地。不多时二人并立山巅,望夜空罡风遮蔽。
小道士心觉,来一趟却不见真的,未免不美。索性施展大法力,挥手一扯,宇宙至臻形态显露眼前。
贾小楼抬头望星,金鹏千里眼本领与生俱来,看得真切,脚下之地正对应四象星宫。她作势揪住夫君耳朵,鼻息哼哼揪着他晃来晃去,待那混账求饶这才松手。
她道,“好你个胆大包天,以四象炼土行,亦不怕惹着哪位星君不快?如今翅膀硬了,化作真人便觉法力雄厚?不怕施术不成将自己拖死?”
杨暮客自是软语求饶,言他早有准备。他道自己是拖不死的,再不济那老贼说“生生造化夺生生”,此招用出来想死都难。就是一身正经修为便也破功,化成个吃人怪物。
却又话说回来,杨暮客这傲气小子又怎能服输,他道,“好姐姐莫要折腾小弟……咱日日修行勤勉,早晚课几百年不曾懈怠,我这一身修为皆是努力来的结果,法力不少。又怎会被一个阵法拖死。”
小楼恨恨跺脚,方才这畜生才说自己应了忘劫。她是提心吊胆。而今又发觉他竟要炼化中州,这般好高骛远,叫他吃亏也好。总之她大抵是有本事救下这混账。待他力竭不堪之时再看。
被媳妇松过筋骨的杨暮客忽而心中有感,许是将真正的星空拉出来透气,得了天人感应。莫名的心血来潮,眼皮在跳。
贾小楼心有悔意。毕竟星君眼下动手动脚,叫他失了颜面。他固然厚脸皮不大在乎,但如今也是一个响当当真人。张口欲言,却见这混账又是闷不吭声。
“闷不吭声作甚?本君嫁给你,便是让你这般三心二意待我的?”
杨暮客这才恍然,“呷哪门子醋。天人感应,竟是师徒机缘。我观星一脉向来单传……我难不成还收错了徒儿?”
其实这小子也心中嘀咕,当真只是一脉单传?没人说观星一脉必须一个徒弟。他琢磨是不是要把这个徒弟收下。
话音才落,见艮直御风急慌慌地飞来。
“尊者!尊者!老夫又感应到了徒儿所在。这回怕邪祟捣乱,还请尊者陪我考验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