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龙江乃是齐朝西部最重要的水路,江水有百丈深,可通航大船。哪怕飞舟当今已经流入民间参与运输,但载重大船仍是要从此航道经过。
河阳县位于明龙江中段。此处或许说是县有失妥当。一座县城三十余万人口皆是靠着这一条江流活着。淡水养殖和江心捕捞是主要肉食来源。
遂此地之人吃的不错,肉食不缺。
不缺肉食,便意味着此地人口气血丰沛。气血丰沛是武艺高强的前提。
遂此地港口里扛大包的力工扔出去都是游侠儿。
朱旺并非没有想过染指此地,却也知晓此地人口极难替换,莫说一县之地,便是一村一寨他都找不到办法。若哪一家,哪一户出了良家子,狩妖军和边军的征募官定然闻风而来。与军队牵扯太深,朱旺没那胆子买通县官,冒名顶替。
若妖精血脉的妖人被狩妖军抓出来,他们老朱家早就被官家杀个干净。
老朱家能经营数百年,凭得就是晓得那根线能踩,哪一根连碰都不能碰。
但朱哞家里碰不得,齐朝的那些门阀却有的是手段。
朱氏渗透明龙河运,虽然股份卖个干净,但配套的产业却尽数掌握在手中。造船,船舫的门市租赁,货物的销售渠道,尽数都在朱家手中。
这也是瀚海郡港城走私货物能流散四方的重要节点。
今日朱氏产业尽数被抄家,门市都关了。里里外外围着不少人,他们都指望这些门市讨生活。
一群游侠儿街头喋血,为了便是争夺一份贸易线路的名册。这名册被人从县衙之中盗出来,连夜临摹一份,而后烧了真本。以至于县衙的备案不可信。要重新查。
而这一份摹本被人怀揣着来寻此地门市的商行会长。忽而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场火并,杀得昏天黑地。
当街死伤百余人,徐茂企黑着一张脸,顾不得朱旺赶忙从港城乘坐飞舟而来。飞舟上大内禁军三十五人,各个儿都是以一当百的人屠,比张恩一强不知几倍。
偏偏张恩一的老家便是此地。他家老二张恩叔从狩妖军沐休归来,与徐公公一同押送着张恩一的棺椁,先办葬礼,再等朝廷的追封。
张恩叔单膝跪在徐茂企身前,那面色白皙的老太监打量此人。
“你在当地可还有相熟的?”
“启禀公公,末将家里是不出名的村子。若说熟人……只有当地乡勇还曾认得。城防营守官……末将和阿兄久不曾归家,怕是不熟。”
“来人可能是京里的,来人也可能是朱旺留下的尾巴。但不管是谁,此回你若掺和进来,怕是军中不好做下去。若有一日别个给你穿小鞋……你可曾想过如何去做?”
“末将不知。”
“若是来禁军,从一个小卒做起你可愿意?”
“末将愿意。”
“你也不必如此笃定。如今圣人与赵相预备要重建狩妖司,司衙主民间巡视,军营主城防巡猎。这狩妖司本就要从狩妖军中抽调熟手。届时爷们儿为你谋一份差使便是。”
“公公大恩大德,末将没齿难忘。”
“起来吧。这回江阳县有人喋血街头,怕是民间藏着许多好手。能人异士闻着血腥味儿都冒出来了,你!要替本官杀个干净。至少江阳县这个节点,明龙河运留下的产业,相爷不准旁人掺和。所有商铺经营都要被官家查清明细。我们没人可用。你直接听命孙教头,替他找到做事的乡勇,落地后我们就要拉起一支队伍。要你信得过的,要有手段的,要武艺高强的。本领不够可以再练,但天赋不够,决计不可。你听懂了?”
张恩叔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喝,“末将明白!”
“好!孙教头,把你手下的新人领下去。你俩好生配合。”
“小人领命。张兄台,随我来吧。咱给你介绍一下其余四个小队的队长,届时我等都是靠着你的眼睛耳朵活动。”
嗯。张恩叔点头随着孙教头离开船舱。
徐茂企等着二人离开,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缝。他咬牙切齿。
那朱旺还没审完呢!那朱家还没查抄干净呢!那群尸位素餐的畜生就这般等不及,已经派出家臣来准备吃肉了!他知道自己做过火儿了可能会死在这儿。
杀一个阉人,哪怕那些门阀的文官儿们暴露了。定然有人给他们美名远扬。而后该吃肉吃肉,该喝汤喝汤。但他徐茂企今日定要在这河阳县打下一根桩子,跟南方港口连上。这是官家的买卖,是圣人的买卖,说句冠冕堂皇的,这还是民生的买卖!谁都不准动!谁动谁死。
我徐茂企定然要一查到底。
想到此处这老太监朝着飞舟尾段走去,一处暗阁里罗尔正在观经。
“启禀公主殿下,我等还有半个时辰便到河阳县。若查不清楚,请您做法,招魂审问。”
“公公敢掺和神异之事?不怕文臣骂你装神弄鬼,而后顺便往本公主身上泼污水?”
“臣一并担下,自裁之前留下遗书,乃是小臣威逼利诱,阉党妄图利用公主干政,组建势力。老臣欺您年幼无知。”
“公公……”
“老臣是个残废,老夫没后,却也不贪钱。但老夫信阴德,信功绩。臣……若有一日殿下得万民敬仰,求殿下为老臣正名。”
罗尔静静端详这老太监,而后道,“贫道应下。”
徐茂企把在冀都调查州牧的卷宗尽数放下,而后慢慢退出去。
罗尔要在冀州做一番事业,州牧必然要用。如何用?一个封疆大吏,凭甚听一个新册公主的命令?这就是罗尔的本钱。
“师兄,这要挟人的手段……当真要用?”
“照着道爷的性子来说,您可不用,但不能没有。”
“那咱们就好好瞧瞧这位州牧到底是个好人还是个坏种,若是坏种,那索性就站在勋贵堆里敲打他。”
说罢罗尔便拿起徐茂企留下的卷宗翻看。
而杨暮客则看到了另一番景象,阳光落在地上,金光里有个玉面道士站在里头。一个卖柰果的老头儿躲在墙沿的阴影中。
“我盯了你有十余日了,你一直藏在影子里。就这么怕被我看见?”
“您与我说话?”
“还装个甚!当年乙讼仙尊欺我年少,今日我还真了,却是你开始乱逃。还托生在一个凡人身上。就这般怕我?”
说话间杨暮客抽出折扇敲打掌心,“十余日来,贫道只要观你,你便在影子当中。当真一点儿形状都瞧不见。你这老骨头未到寅时便出门,酉时过后才回家。家中连个灯笼都没有,老头儿,你要么是鬼,要么是妖。可你偏偏是个凡人。”
老头呵呵笑着,“若老朽是个瞎子呢?”
“冀州连日雨雪,此地也是如常。你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特么家中连个火儿都没有,你也不怕冻死?”
“紫明真人果真了得。中州万亿人口当中偏偏能找着我一缕分魂于此。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