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神殿雨部水师神领命,轩雾郡降雪两尺,瀚海郡降雪一尺二。人间大寒,以灭邪煞。
既是有了一尺二的标杆,便不能多,亦不能少。
滨海之城落雪实乃灾厄,兽群冻死不知凡几,鼠害虫害就此一扫而空。
遂这北方冷涡仍要南下,海上水汽仍要北上。
冷暖相对,狂风起,又来呼啸声。
码头守军步步后退,依托地利,以少兵挡贼寇。贼寇连绵不绝,悍不畏死。守军失阵地,以巷战据守。
天寒地冻,人死三刻则僵。
街面雪厚,也不知那些墙下躺了多少人。
起初城防营以为只是打人,却不料后面来的都是些不人不鬼的怪物。各个青面獠牙,眼中闪烁绿光。
火炮营以少打多,只是几番炮战被人掀翻阵地。驻营的道士慌慌张张跑来阵地,校尉见道士来,自是连忙询问对策。
童子尿,无用。
泼大粪,无用。
洒香灰,无用。
因这三个无用,不知多少好儿郎白白送了性命。
张恩一捂着胸口靠在墙上,他手中的双鞭没了,忘记是何时打丢了。
巷子口人来人往,怪物冲进去,兵卒顶上去。打得血溅三尺,打得石砖黏脚。他喘不得气,却也没人顾得上这个校尉。都在用人命去填最后一道防线。
过了这条街,后面就是出港口的大门。集市四通八达,让贼寇冲进城中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守住!必须守住!”张恩一眼眶发青,龇牙大喊着。
但乱糟糟的喊杀声里没人听见他说话,双方俱是杀红了眼。
接战还不足两个时辰,城防营死伤过半,便是辎重营已尽数补上去。
忽而有脚步声震着大地发颤。
张恩一面色一喜,终于等来援军。
一架飞舟从他头顶再次掠过。好大一片黑影……不多会儿又是一架飞舟。
罗尔骑在马上,身后是她府中亲军,是护卫她的衙役。
刚刚她还在在路口开坛祭祀。郡丞差人赶来急报,城防营不敌海中匪寇突袭,如今正在码头鏖战。急需官军驰援。
罗尔听后给衙役让开道路,城防要紧。
看着衙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大雪尽头。她说不出得难受。总是该做些什么,总是要付出些东西。不然这公主殿下,被人称来何用。住在这遮风大院儿里锦衣玉食,又对得起谁人。
“于艾。”
“臣在。”
“出发,去码头。”
“公主殿下!请您回舍中歇息……若您不听,臣唯有死谏。”
“于艾。贫道在此城中册封,此地乃是我归于中州的第一站。若千百年后,史笔书公主归家一事。该如何记我?公主一来,先有叛军作祟,后有贼寇入城。连绵暴雨不停,后极南之地白灾惩戒人道。太守从城外领四万流民,暴亡一万有余,兵灾之下,死者不尽其数。”
那小姑娘眼中有泪尖声问这太监,“我到底是皇天贵胄,还是扫把星下凡!”
于艾缄口不言。他明白公主之名比公主之命更要紧。
“随我征战。罗氏扫五国平天下,没有孬种。”
“臣,万死不辞。”
这位太监浑身气血蒸腾,谁人说太监没有阳刚之气?这位太监,此刻比得上全天下的爷们儿。他当得起一声爷们儿。
于艾身为大内侍卫,指挥开始指挥禁军集合。于院子里守护殿下,跟在码头战场守护殿下没甚区别。
他亦是想得明白,若罗尔今日败了名声。来日他于艾定然没有好下场,在场所有人都没有。保住殿下名声最为要紧。名此时比命重要。
百多人迎风而动,顺着巷子口的风急行军向城南移动。
远远已经看见码头处黑烟滚滚,四处有宅院燃烧。码头大街的门牌楼伫立在白雪之中,朱红的南海港三个大字,已是霜白一片。
着宝蓝太监官衣的于艾骑高头大马,即刻下令,“斥候速速入内打探情况,寻城防营将领获知消息,何处战事艰难,我等速速前去补充。”
几个黑影眨眼之间钻入街巷。
一人贴墙而走,侧头紧盯前路。码头内街多商铺,因港城多日未有船只靠港,多半闭户,街头巷尾多有箱柜上锁,桌椅板凳罗放整齐。
丁字口处,一人大步流星闯出来。斥候临近看了,只见此人门牙突出,脸面生毛,好似个硕鼠成人。
斥候抽出腰间匕首,快步上前以手肘撞向怪物胸怀,匕首对着心口连捅三下。生怕如此不死,勾脚绊子放倒其人,再上前捂住嘴巴割其脖颈。
有追兵从巷子中冲出来,先是错愕一瞬。转而举枪提防,开口问,“来者何人?”
“公主府禁军斥候。领公主之命前来驰援,尔等校官此时于何处作战?我等百人之众,冒然参战恐生事端,叫你家指挥速速前往码头正门,安排禁军卫队。”
“大人随我来!我领你去见伍长。”
斥候见到了辎重营的伍长,此时阵线已乱,但城防营甲兵一直顶在前线。占据商铺凭着地形熟悉与贼寇周旋。商铺之间彼此联通,更有方便运货的后门,中门,转移极其方便。
这些人凭着地势复杂,从窗子,从矮门,从二楼,从屋顶,发动突然袭击。砖头,瓦砾,桌椅板凳,花瓶碗筷,都成了兵卒的武器。
斥候见到了张恩一的亲兵。那人头脑一昏,有些脱力。
“我随你去见公主,我军有号角传令方式。末将亦是知晓将军之前布防下达的命令。来者匪寇不但杀人,还在码头各家商铺之中搜罗物品,好似专挑酒家餐馆下手。二道街是餐食门市,恐怕此地匪寇最多,必须重新拿下。”
“好。你随我走。”
张恩一从墙后听见对话,快步跟上。
罗尔已经安排于艾就地扎营。这码头只有一个出口,那便是这个门楼。若从别处走,道路崎岖都是高低错落的石阶小路。
小路乃是死路一条,若到那去,甭管他们有何样本领,只要在高处凭着竹竿都能一人防守路口。
另有千斤闸门封堵的沟渠,两侧全是数丈高的防汛堤坝,贼寇不可能走内河运输。
于艾看到斥候领着张恩一的亲兵前来,二人相谈几句,那亲兵马上吹响号角。
号角声长短有序,禁军教头领着属下开始向着二道街发起冲锋。
罗尔冷冷地看着张恩一。
“将军,这场战役且由本公主接手,绝不让贼寇入城半步。”
“公主殿下言而有信?”
“我已亲身来此,岂能言而无信。你且在贫道身旁看着,城中有志之士绝非贫道一人。我来了,勋贵就必须来。谁人藏着,谁人此时惜命,战后皆是本公主清算对象。”
张恩一上前拱手,“有劳殿下。”
禁军装备精良,占住二道街后,贼寇再不能有所突破。而后禁军仗着兵甲之利,体力充沛,将贼寇逼到仓房。经几番论战重新拿下火器营的高台,再后推到栈桥阵地。
战斗从晌午打到傍晚。城中富家的家丁赶来驰援,赵子爵家的私兵赶来驰援。码头处人越打越多,艨艟登岸的匪寇终于不敌,开始后撤。
沿路有雪地拖行的痕迹。
禁军教头和张恩一亲兵见大胜在望,赶忙回来汇报。
罗尔和张恩一就站在大帐当中,那二人不敢抬头去看公主殿下。
于艾眯着眼问张恩一的亲兵和禁军教头,“尸体呢!贼寇的尸体呢?!一具都不曾留下?!”
“启禀公公,那些怪物退得快,而且各个力大无穷,他们将街面的尸体都扛走了。不单是贼寇的,便是我军的尸体亦是不曾放过……”
“他们收尸作甚?”
罗尔叹一口气,“吃。”
于艾瞪大眼珠回头看向公主殿下,“那不成了妖怪?修士可容不得妖怪。”
“化妖有个过程……如今这贼寇尚且处在变化当中,还都是妖人,非是妖邪。你传信给王富举,城中应对妖人手段有缺,狩妖军未曾感应到妖人到此,实乃朝廷政策有失。此一回我等当以此为戒,重新制定预警对策。立法针对非凡怪物。也好对今日英灵有个交代。”
“臣领旨。”
半空中的黑云越来越越薄,雪亦是越下越大。
杨暮客端坐在夕阳当中,对着半空施法的水师神招招手。那女子忙不迭地飞来,恭恭敬敬跪在云上给这真人磕头。
“今夜的雪,拖到明日再下……晚上没我,人间不知冻死多少。”
“您……”
“神官通融通融,雪下多了便枉死多了,给阴司添了麻烦,来日还要到天上去与雨部争论。死人少些……我记你一个人情。”
“不敢不敢。真人既然吩咐,小神且将冷涡推远些就是。”
杨暮客手中取来一支香火递了上去,随带着还有一瓶丹药。
“有劳神官。”
人间的雪终于停了,码头上的城防营尸体尽数送到门楼处。
罗尔在那开坛摆阵,发送英灵。
忽而人群嚎啕大哭,那银甲将的护心镜被打碎了,手中死死捏着一个脑袋不放开。人都冻成了冰坨子,也只有等到化冻才能收敛。
“张恩一,今夜里就去阴司报道吧。城中已经用不上你了。”
“某家不去。那两艘船还没走,某家要看着码头平安才行。”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风停了,他们走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