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茂企见朱旺乖巧,招呼门外太监,言说县王见幕后正主儿激愤之下欲要动手,终为大局着想且饶此人一命。
叫小太监把舍内拾掇干净,好审此人。
不多时还有人端进来拨皮刀,蜂毒针,火烙铁,皮鞭盐水儿。
徐茂企眉毛一立,“尔等当这位是何人!此人乃是中州的地下之王,岂可失礼?不要脸的东西,都给我退下!莫要丢人。”
朱旺见着徐公公戏份演全,亦是不好说甚。什么地下之王,他与当面这位大太监比来,做事也忒糙些。对这个太监,他是真的生不出恨。当下看去,白白胖胖,也端得慈眉善目。
一张桌,两张凳。徐公公亲自笔录,罗单亥一旁听证。
“朱旺先生,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朱旺笑呵呵地回徐公公,“草民于二位面前当不得先生。”
“诶。此言非也。朱先生今年八十有七,就是先生。”
罗单亥听后懵了下,此人年岁长他一倍……又看眼徐公公。早就不说,说了我何至于那般心急!
这一场审讯,从晌午开始到傍晚结束。
从初秋之事,言到季秋之处。
从港城之乱,说到轩雾烽火。
朱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徐茂企坐在那记下一沓纸,中途出去饮水吃饭歇息方便,不曾离开。罗单亥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后来乏了,厌了,闭眼小憩。但这大太监不曾有丝毫不敬,不曾有丝毫怠慢。于他二人,于公主殿下,皆是不曾怠慢。
徐公公记得全面仔细,合计完毕一桩事情,而后把火漆和信封还有口供尽数交给手下。送去雨燕公主那去。
此物该是由公主殿下保管才行。案犯由她抓获,做主之人也须得是她。
罗尔看着徐公公递上来的口供,认真观摩审讯的艺术。
这纸上之言详细至极,朱旺如何动作,听证之人说了甚,内臣如何提问,因何提问简明扼要地书写其上。
如这一段。
内臣徐某问朱某,港城乃海南王后裔安家之地,武艺传家本领非常,先生何以穿透权力,笼络港城官吏而不惹是非。徐某之问,因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而赵氏与朱氏两不相干各行其是,须问得清楚。
朱某言,尊其大位所在,少劳其人,不扰其事业,分文利益不夺,应有之数尽数奉上。赵氏求治家安稳,处处依他心中所想则各自安适。朱某有言,其家业丰厚,小利不足使之动心,利润丰厚之事分他。
此事乃指走私坚木一事。
徐某再问,何不诱子爵深陷,港城上下尽在其手岂不方便?
朱某答,恐遭反噬。
就这么简单一段儿,罗尔看了许久。原来赵子爵竟然不是朱旺的人。她以为赵子爵该是与朱旺穿一条裤子,吃同一锅饭。也怪不得这几个钦差一直不动赵子爵。
她看得认真,连师傅已经站在一旁都不晓得。待到玉香把饭菜端过来,罗尔猛一抬头。瞧见那个钟灵毓秀的小道士一愣。
“师傅来了也不言语,您几时进来?”
“怎地?闺女长大了,有小秘密了?”
罗尔面色羞赧,“呸。说甚混账话,我又能有秘密藏得住?您堂堂真人,天人感应之下何事不知?”
“为师不知道的多了。”
杨暮客心疼地把筷子递过去,“做事不急,慢慢学。这套话术,这份耐心。便是为师也不会。”
“弟子没要学这个,就是感慨这位公公真是沉得住气。不动刑,不强迫,只是简单发问。纸上之事像学生问老师一样。”
夜里杨暮客嘱咐罗尔些话,大意就是他们这些人在海外如何行事。祭祀鬼神有何手段,那些本领从何处学来,可是与邪神相关。
第二日天明时分,杨暮客再次踏云而去。罗尔把这些问题罗列出来,交给于艾。叫他递给徐公公,让徐公公好好发问。
徐公公拿到此信一瞧,便是遍体生寒。终究还是要问这些神异之事,叫一个太监掺和这些事无异找死。若与术数搭上关系,圣人定然再不用他。圣人不用,便是他死无全尸之日。
他赶忙拉来呵欠连天的罗单亥。
“王上,这些问题是罗尔殿下要问的。臣开不得口,我只书记,您来问。问完了,我合计好送到公主那边。您也好赔罪。拿出您皇家的气度,莫小鼻子小眼。事涉道法术数,回头还要送往国神观,叫国师他们参详。”
罗单亥听后脑筋转了一圈儿,国神观?与国师他们搭上关系。他眼睛渐渐明亮。湿他母的,一辈子习武学文,四处求人,怎地就没想到那处没有利益却有权力的地方!
“放心,本王定然做好。”
一场审问就此重新开始。朱旺吃饱睡足,精神倍儿棒。开始口若悬河,偶尔还开些小玩笑。
县王拿着小抄,看着上面的问题。他敲敲桌面,问,“海外航船危险至极,海中有大妖,有海主正神,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尔等走私事业长久,这么多年能悄无声息,定是航路安全。何以做到?”
“献祭。”
“献祭?”县王瞪大了眼珠。
“对。生祀邪神,以邪神之力在危险海域帮我等掩藏气息。”
“等等!你是说,一群凡人可见邪神?”
“一次不得,那便两次。一百人不够,那便一千人。总之它们若是吃得欢喜,又想长久吃下去,总要吩咐我等好好准备。我等若是染了邪祟之气,进不得中州,故意光明正大的走海主之路。叫海主把人都杀光了。又免得神种扩散。喜欢与我等交易的邪神,自然按照这类规矩行事。一来二往,便也成了桩生意。”
杨暮客听了后有些茫然。果真就这么简单?这也太简单,也太效率了。邪神……这等怪物何时这般下作,这般不体面了?
对,很不体面。让一群凡人牵着鱼儿溜来溜去,你还算个屁的邪神。与人打工的牲口还差不多。
罗单亥听后只觉得这人有些胆大包天,拿着小抄继续问,“那你们的术法从哪儿学来?据我所知,国神观学艺要有正经身份,还要年年核查阴德。绕不过去神道和阴司,用非凡本领作案,尔等早就该露馅才对。”
“说了二位天使可能不信。是有正道修士传授我等术法,说是要教化我等。”
罗单亥兴奋地问他,“当真是修士?长得甚么模样?甚个修为?”
“这……不曾见人。千里留音的本领变化莫测,遂也不曾见过修士的真面目。不过教化我等的非是一人,弄得我等以为可以迈入修行,却终究不过大梦一场啊。没有根骨,注定不能修行。用了法术,定然要消耗寿命。”
半空一声雷响。晴天霹雳。
杨暮客怒发冲冠,整个人金灿灿,烈焰熊熊燃烧。
他全都串起来了,中州大劫,是不具名的正道修士搞出来的。就是要搞天道宗!要搞政法教!要搞上清门!
邪修弄事?邪祟作怪?错了。邪祟岂敢现身,邪性浊炁必留痕迹。早晚都能揪出来。
就是正道修士在暗戳戳挖人间的根子,要叫人学会舍命施法的本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