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这类环境,棉树和柳树不同的一点还在于它们总是生长得又粗又矮,眼前的这一棵正是如此,树干足有孩童环抱粗细,另伸出数条分枝,直径也约有一掌宽。
秦渊唤出末宸,冷光一闪,一条分枝就被砍了下来。
“这里,是我母亲的墓。”
秦渊注视着那个土包,对着应离说道。
“你母亲?”应离说。他多少从秦渊的情绪里察觉到什么,但听他亲口说出,还是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色,“她不应该收敛在皇陵里吗?”
“没错,原本她去世后被追封为皇贵妃,以低于皇后的最高礼制葬入皇陵。”秦渊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执着末宸,继续削着那根颇为粗壮的纸条。
应离沉默了两秒,问:“那时候你还算受宠?”
秦渊话题围绕着他母亲展开,他倒是没有想到应离会问这样一句,他一愣,随即偏头轻轻看了应离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母亲去世的半年内,我都没发觉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应离的眼里流露出些什么东西,他看出秦渊在干什么,于是伸出手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
圆柱形的树枝依稀已经被削成了板状,秦渊任由应离把东西拿走,只是提醒他小心些木刺,而泛着紫光的末宸却是在天道法则下滋养出意识了一般,被应离握住时立即颤动了起来。
这并不是抗拒的表现,相反,或许是……激动?
秦渊瞥了末宸一眼,用指尖弹了弹刀背,它才老实下来。
“但她在去世之前,不止一次和我说过,”秦渊接上方才的话尾,“她想要被葬在大周的边界,能望到家乡的地方。”
“所以你把她迁移到了这里?”
“是。”
秦渊接过应离三两下便处理好的木板,他单膝蹲下来,将板子插进荒原里:“母亲是个爱自己爱自由胜过爱其他任何一切的人,或许是因为这个,我总记不起来看她。
有时候是一年,有时候是几年。
这些应她要求立下的‘墓碑’就可能还立着,也可能已经被狂风吹走了。”
秦渊用末宸的刀光在上面刻出几个字来——尤清阿依汗。
此时此刻,他仍然记得病中的母亲躺在榻上,望向天空时和他说的话。
“如果可以,我希望我的墓碑是木头做的,最好是棉树,它们扎根在荒原里,也在我的墓前,带着生命和自由的气息,真好。”
大概是在深宫里没有人可以听她诉说这些,所以它们统统都落进了秦渊的耳朵。
秦渊收起末宸,站起身,也看向墓碑朝向的方向,尤清阿依汗的故土。
“她或许从没想过我会迈上那一步。”秦渊同应离说道,“所以只提起想葬在大周的边境……”
“所以你也只将她葬在这里?”
应离听出了秦渊的未尽之意。以他即位后对大周及周边的统治情况来看,将尤清阿依汗的遗体直接送回故乡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你会不会觉得……”秦渊转过头,对应离问道。
“不会。”应离回答得很干脆,也很迅速,甚至没等秦渊把话说完就给出了答案。
他似乎是想起了些什么,低头笑了下,说:“你还不知道我对那两个人做了些什么,你做的这点事,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对了,你应该没对老皇帝的尸骨做过什么吧?”应离的那声低笑里带着浓浓的讽意,秦渊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情绪在瞬间坠落到了谷底,可没等自己说话,应离竟然又调整了过来玩笑道。
“……”秦渊看了应离许久,才道,“迁移母亲遗骨的时候,不小心将他的棺材掀了也说不准?”
应离笑着摇了下头,别说大周的皇帝和妃嫔不可能同葬一陵,就算真的挨在一起,秦渊要多大力气才能掀了皇帝礼制的棺椁啊。
“应离。”方才的话自然是他故意说的,忽地,秦渊唤了应离一声,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委屈。
“行啦,我不是故意转移话题的。”应离说,“等过后,挑个合适的时间,我会都讲给你的,别摆出这副表情,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应离说话不算话?这倒是没有,只是等的时间久了,秦渊难免有些焦躁。
他低下头,靠在了应离的颈间。
应离揉了揉他的后脑,半晌后才道:“袁杭那边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秦渊点点头,在002的操作下,很快,应离和秦渊又出现了袁杭进宫准备走的宣武门前。
“对了, 你是因为袁杭去看他姐姐才想起带我去看你母亲的吧?”应离对秦渊说道,“也算是见父母了,竟然都没上炷香再说些什么,有点失礼吧?要不要再回去一趟?”
“不,她不会在意这些的。”秦渊的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应离突然有点后悔说起这个话题了,无论一个人再怎么强大,少年时期的家庭总不是可以轻松越过的话题。
“没关系,有机会可以带你去见我的家长。”应离拍拍秦渊,说道,“如果她还在世的话,一定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针对我们在一起的事要问。”
“真的?”说到这个,秦渊的眼睛瞬间亮了,他灼灼地看向应离,问。
应离挑眉:“干嘛一副我不给你名分的样子?”
他余光扫到远处行来的袁杭,戏谑道:“不是陛下不肯给我这个皇后的名分吗?”
“不,不,”秦渊磕绊了下,他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见着应离朝袁杭迎了几步,又追上他说道,“我的意思是,是该你娶我的。”
袁杭走近,正欲下跪行礼时,正巧听见秦渊的这句话。
他神情大骇,简直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殿下???”
“回来了。”秦渊淡然地仿佛自己没说过能把袁杭吓死的那句话,随意地应了一声。
“你们?”袁杭的这句话是冲着应离问的。
应离还没低俗到把这些事主动说给外人炫耀还是怎么样,他摆摆手:“没什么,一点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