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怎么了？”傅明被沈长风和林涛两人骤然剧变的神情吓了一跳，怔怔地望着两人，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
看着傅明的表情，沈长风迅速敛去自己眼底不停翻涌的震惊，面上恢复了以往自己惯有的冷静，只余下一层沉重。林涛也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抬手尴尬地摸了摸鼻尖，含糊应道：“没事。”
下一秒林涛很快收敛住自己所有外露的情绪，目光转向傅明，语气回归严肃：“对了，冯晓蝶从入职以后，就一直在肿瘤靶向药物研究中心吗？”
傅明抬眼扫过门框上那块金属铭牌，重重点了点头：“嗯，是的。”
“她本身是临床专业出身，而且还是外科医生，因为有外科的专业底子，特别清楚人体解剖学，加上懂人体病理、药物作用机理，正好匹配这个课题组的研究方向。所以从入职开始，就一直待在这个实验室，没有调换过岗位。”
林涛闻言，眉头紧紧拧起。
临床外科背景，再加上四年深耕肿瘤靶向药物研究，这就解释了一切。她不仅熟悉甲氨蝶呤这类化疗药物的治疗效用，更透彻掌握它的毒性、代谢规律、微量摄入之后身体会产生的隐匿损伤。普通的毒物，需要查阅大量资料才能摸清致死剂量，可对她而言，这些就是日复一日接触的本职工作。
沈长风的视线缓缓扫过实验室紧闭的合金门，门缝里隐约透出实验室特有的低温气息。
“她在这个中心，主要负责哪些工作？”
傅明稍稍回想，如实回答：“主要是辅助药理实验，试剂配比、样本检测、数据记录，也会参与部分药物毒性的对照研究。因为是临床出身，她对人体反应这块的理解，比不少纯药学背景的研究员还要透彻，所以她参与了很多事情。”
“也就是说，管制化疗药剂的领用、配制、实验操作，她全都有机会接触。”沈长风低声开口，语气里满是寒意。
傅明听出这话里的凝重，脸色又白了几分，下意识往后微退半步。
沈长风抬手，指尖叩了叩实验室厚重的门禁面板，声音冷静而果决：“现在可能要麻烦你打开实验室。接下来我们要对这里做全面勘查，所有实验记录、剩余试剂、废液处理台账，我们可能需要全部封存取证。”
“好”。傅明赶紧点了点头，不敢迟疑半秒，连忙掏出随身的权限卡，贴近门禁感应器。
“嘀——”
一声轻响，厚重的合金实验室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室内冷气扑面而来，一排排精密实验仪器整齐排布，通风系统持续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试剂与消毒水气味。
偌大的肿瘤靶向药物研究中心实验室里灯火通明，各类精密的色谱分析仪、样本冷藏柜、配比操作台依次排列，地面光洁，一切看上去井然有序，完全是标准科研实验室的模样。可沈长风一行人踏进去的那一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里不是单纯做研究的地方，更是冯晓蝶打磨复仇计划的战场。
傅明站在门口，看着已经进入实验室的沈长风几人，手心里攥得全是冷汗，局促不安地跟在沈长风几人后面。
“现在开始大家不能放过一丝一毫异常，所有人必须打起精神，在不破坏实验室目前所有实验以外，认真取证。”沈长风沉声吩咐，身后几名警员立刻分头行动，有的走向档案柜，有的检查试剂储存柜，有的蹲下身仔细勘查实验操作台。
林涛目光扫过一排排实验台，视线落在靠窗那一张专属工位。“那里是？”撇过头看着身后缓挪进来的傅明身上。
傅明看着那个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烧杯、移液管摆放得横平竖直，看不出半点凌乱的操作平台，下意识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冷汗，“这……这里就是冯晓蝶的工位。”
沈长风随着两人的动作挑了挑眉，然后站在冯晓蝶的工位旁认真看着蛛丝马迹。
“林涛证物袋。”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长风直勾勾盯着操作台的边缘位置，突然开口道。
林涛一边拿着证物袋，一边立马围了上前，只见沈长风所看的那个方向的操作台的边角缝隙里，残留着极淡的白色粉末痕迹。林涛小心用棉签取样封存，神色凝重：“沈队，您觉得会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实验试剂，但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进一步检验。”沈长风看着林涛取好样的证物袋，淡淡开口道
傅明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这……这是实验用的试剂吗？按实验室的要求，做完实验以后，剩余药剂都要回收登记，废液统一处理，怎么会有残留留在操作台缝隙？”
“正常实验操作不会留下这种微量残留。”沈长风俯身，目光重新扫过操作台，“如果我猜测的正确的话，这应该是因为反复配制、反复配比，反复实验以后，日积月累留下来的痕迹。所以冯晓蝶在这里，肯定不止一次调配过这种药剂。”
“这……”傅明额头上的冷汗冒得更加明显了，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正在傅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的时候，一旁的警员打开靠墙的试剂冷藏保险柜，保险柜内全部都是按分类摆放着各类靶向化疗试剂，标签完整，入库出库记录写得清清楚楚。可当翻到甲氨蝶呤试剂存放格时，警员眉头骤然皱起。
“沈队，这里有问题。”
沈长风皱了皱眉立马朝警员的方向走了过去。傅明看着这一幕只见整个天都塌了，下一秒恨不得直接瘫软到地上，但是仍强忍着不适感，缓缓跟在沈长风背后挪了过去。林涛几人也快步跟了上去。
沈长风几人走过去，只见保险柜内的登记台账显示，近一年，冯晓蝶多次申领甲氨蝶呤试剂，标注用途是毒性对照实验。但核对库存，实际剩余量，和台账登记的数量对不上，有一部分试剂去向不明。
“申领记录齐全，但是消耗、销毁记录多处空白。”警员把打印出来的台账递了过去，“有几次领用，只写了领用数量，没有填写实验消耗具体量，也没有废液销毁量的登记。”
林涛捏着这份台账，心底寒意翻涌：“她借着做毒性对照实验的名义，光明正大申领管制化疗药剂，再把一部分试剂私自留着。实验室的制度只要求登记，却很难去核实每一滴药剂的真实去向。”
沈长风伸手接过台账，一页页快速翻看。大部分实验报告字迹工整，数据完整，唯独涉及甲氨蝶呤的几组对照实验，报告内容敷衍，实验过程简略，很多关键数据直接留白，明显是为了应付核查做出来的表面文章。
“她做得很狡猾。”沈长风指尖点在空白的实验报告上，“表面上所有手续齐全，看起来完全合规，暗地里却把本该用于科研的药剂，悄悄挪作他用。”
傅明站在一旁，听得更是手脚发凉。他们研究所里所有人一直以为冯晓蝶是埋头做实验的优秀助理，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套完整合规的科研体系之下，竟然藏着这样一套瞒天过海的操作。
就在这时，另一名警员打开了实验室角落的加密储物柜，柜子里除了实验耗材，还翻出一叠打印出来的文献资料。
全部是关于甲氨蝶呤的临床副作用，长期微量摄入的病理表现，还有多篇国内外关于化疗药物慢性中毒的医学论文。纸张边缘有密密麻麻的手写批注，密密麻麻写满了剂量、代谢时间、脏器损伤表现。
其中一页，用笔重重圈出一行文字：长期低剂量暴露，无典型中毒特征，临床表现酷似慢性肝肾衰竭，常规毒物筛查难以检出。
警员把所有资料递给了沈长风。沈长风盯着那行批注，眸色冷得像寒冰。
看来这四年时间，冯晓蝶不仅仅在这间实验室里，一边完成科研工作，一边一遍遍翻阅文献，推演剂量，测算人体反应。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把治病救人的靶向药物，变成杀人的凶器。
“沈队，现在看来所有的线索毫无疑问都指向了冯晓蝶了。”林涛低声开口。
“确实，现在所有的证据都可以证明杀害苏晚的人，如果不出所料就是冯晓蝶了，只不过……”沈长风抬眼看向实验室空旷的门口，声音沉而有力：“只不过，她到底为什么会杀害苏晚，到底冯翔的失踪跟她有没有关系，现在只差找到冯晓蝶本人，毕竟找到她一切谜底肯定迎刃而解了。”
傅明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大脑彻底一片空白，整个人更是直接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满室精密冰冷的科研仪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窜，他的后背更是早已被冷汗浸透。
自己怎么都没有想到，这间本该用来攻克顽疾、拯救生命的实验室，竟然成了冯晓蝶蛰伏那么多年，打磨凶器的地方。
那些日夜伏案的实验，一丝不苟的台账记录、看似安分守己的工作状态，全部都是伪装。她日复一日待在这里，一边做着救死扶伤的靶向药物研究，一边借着工作之便，反复钻研化疗药物的毒性，测算剂量，推演中毒后的病理表现。
救人的良药，被她硬生生变成了杀人的利刃。
傅明嘴唇微微颤抖，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懊悔与后怕。他作为研究所负责人，一直只看见冯晓蝶工作勤恳、做事严谨，从未深究过她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滔天恨意。制度上的疏漏，同事间的疏忽，全都被她精准利用，在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缜密到可怕的布局。
“我们……我们一直以为她只是性格孤僻，心思全都放在科研上面。”傅明声音发颤，几乎是喃喃自语，“谁能想到，她在这里，是在一点点筹备一场谋杀。”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落下来，映得傅明一张脸血色尽失，惨白得近乎透明。空气里面氛围更是死寂沉沉，只剩通风系统机械的嗡鸣，一遍遍压迫着人的神经。
沈长风眸光锐利如刃，牢牢锁在傅明身上，语气沉定有力，更是严肃无比，“所以你们所里真的没有人知道她到底住的是什么地方吗？”
这句话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碎了傅明最后的镇定。
他双肩颓然垮下，双手更是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指尖深深嵌进自己的发丝里，满是懊恼、后怕与自责。这几年的的疏忽，此时此刻全部化作沉重的枷锁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真……真的不知道。”傅明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崩溃，“所里上下，没有一个人清楚她的行踪、住处、私生活，她把自己藏得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破绽……重点她没有社交，所以没有人知道。”
话音未落，傅明揪着头发的动作骤然一顿。
突然他纷乱空白的脑海里，一丝零碎、被他遗忘了数年的细碎记忆，猛地挣脱出来。
那是一件太不起眼，太无关紧要的小事，自己数年以来从未放在心上，直至此刻被逼至绝境，才猛然从自己脑海里面破土而出。
傅明僵硬地缓缓松开攥着自己头发的双手，眼底闪过一丝仓促又急切的恍然，呼吸更是变得急促又粗糙：“我……我好像想起来一件事情。”
瞬息之间，沈长风和林涛同时前倾身体，两人周身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就怕打扰到了傅明的思绪，众人的目光更是齐刷刷紧锁在傅明身上，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心弦紧绷。
“什么？”
沈长风直勾勾盯着傅明，漆黑深邃的眼眸里褪去所有淡漠，凝着极致、锐利的专注。他薄唇轻启，字字铿锵落地，带着穿透层层迷雾的力量。
所有卡在瓶颈的疑点，此刻全系于傅明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