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利维坦】号的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
在双核心驱动模式下,它的航速,几乎达到了亚音速。庞大的船身,仿佛无视了海水的阻力,在海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如同彗星尾巴般的白色航迹。
仅仅用了三天的时间,我们就跨越了数万海里的距离,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哀嚎群岛”的外围海域。
当那堵灰黑色的“墙”第一次出现在海平线上时,整个舰桥都安静了一瞬。那片浓雾,仿佛不是自然形成的气象,而是一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沉默的国界线——线外是生者的世界,线内,则属于那位沉睡的神明。
这三天里,战舰上的每一个人,都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日行万里”。沿途那些原本需要数月才能走完的航线,在【幽冥利维坦】号的脚下,仿佛都缩短成了咫尺。那些在海图上标注的暗礁区、风暴带,巨舰都是直接碾压而过,连速度都没有减上半分。独眼甚至打趣说,照这个速度,绕《纪元》世界一圈,怕也只要个把月。
起初,我还有些担心这艘神话级战舰的续航问题。但很快我便发现,这份担心纯属多余——那枚【半苏醒的神格核心】,就像一颗永不停歇的心脏,源源不断地为战舰提供着澎湃的动力。风暴之心与神格核心双核驱动之下,别说三天,就是连续航行三个月,也不成问题。
只是越靠近目标海域,那股隐隐的不安感,便越发浓重。海水的颜色,渐渐从蔚蓝变成了深灰;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略带咸腥的苦涩气息。仿佛连大海本身,都在为那片禁忌之地,轻声叹息。
“报告王!我们即将进入目标区域!前方……前方出现异常气象!”
独眼的声音,从指挥台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我从王座上站起,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了些许压抑。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海平线的尽头,被一堵厚重无比的、灰黑色的“墙”所取代。
那是一片浓厚到了极点的雾气,和一片终年不散的雷暴云层。
灰黑色的浓雾,如同凝固的胶质,将整片海域都笼罩在内,不见天日。而在浓雾的上空,漆黑的乌云翻滚不休,一道道惨白色的闪电,如同银蛇乱舞,在云层中穿梭,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雷鸣。
那些闪电,明明近在咫尺,却安静得可怕。没有雷声,没有风声,甚至连海浪拍打船体的声响,都仿佛被那层灰黑色的雾墙,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整片海域,静得像是坟场,静得让人心里发毛。甲板上的亡灵水手们,不自觉地压低了交谈的声音,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
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充满了压抑和不祥。
“所有船员注意,开启环境防护系统!准备进入迷雾区域!”独眼大声下达着命令。
随着他一声令下,战舰各处响起一连串的确认声。环境防护系统的能量罩,缓缓笼罩了整艘船体,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光膜。甲板上的水手们,也纷纷检查起各自的防护装备,将面罩拉紧,把呼吸器扣牢。整个舰队,如同即将渡河的军队,做好了最后的准备。
【幽冥利维坦】号没有丝毫减速,如同一头撞向的巨兽,一头扎进了那片死寂的浓雾之中。
嗡——
就在船身进入浓雾的瞬间,一阵诡异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舰桥内所有人的脑海中响了起来。
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
那声音,像是一个女人在低声地啜泣,充满了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又像是有无数个冤魂,在你的耳边,用最恶毒的语言,低声诅咒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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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呜……”
“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背叛者……都该死……”
“好痛苦……谁来……救救我……”
断断续续的,充满了负面情绪的呓语,如同魔音灌耳,不断地冲击着船员们的意志。
那些呓语,一句接着一句,如同潮水般涌来。有的像是老妇人在低声念诵着悼词,有的像是孩童在哭泣着呼唤母亲,还有的,则像是那些临死之人,在绝望中发出的最后呢喃。每一种声音,都直指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要将人内心深处的所有悲伤与痛苦,统统勾引出来。
舰桥内,一些意志力较弱的亡灵船员,已经开始出现异常。
他们有的抱着头,痛苦地跪在地上。
有的则双眼变得赤红,脸上露出疯狂的表情,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
那些陷入疯狂的亡灵,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一边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滚开!都滚开!不要靠近我!”他们的魂火,在眼眶中剧烈摇曳,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有几个反应快的船员,连忙上前将他们死死按住,才没有酿成更大的乱子。
“该死!这是什么鬼东西!”独眼感觉自己的脑袋也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晃了晃巨大的脑袋,试图保持清醒,“精神攻击!所有人,稳住心神!”
深渊大祭司的阴影之躯,也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王……这雾气……有古怪!它在侵蚀我们的灵魂!”
我抬眼看去,只见大祭司那原本凝实的阴影之躯,此刻竟隐隐有几分溃散的迹象,边缘不断泛起细碎的波纹,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歌声撕扯开来。这位以灵魂之力见长的存在,面对古神的意志,竟也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我皱起了眉头。
这歌声,或者说哭声,对我没什么影响。我那经过神格意志淬炼的精神力,如同钢铁般坚固,这点程度的精神污染,就跟挠痒痒一样。
但那些普通船员,却没有我这样的底气。若是放任这股精神污染继续侵蚀下去,用不了多久,整艘战舰的船员,恐怕都要陷入疯狂。到那时候,就算不毁在这片鬼雾里,也会死在自己人手里。
然而,让我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能感觉到,这艘船,正在“悲伤”。
是的,悲伤。
作为这艘船的主人,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幽冥利维坦】号的情绪。它在进入这片雾气后,就传递给我一种类似于“同病相怜”的悲伤感。
那种悲伤,深沉而悠远,仿佛一位迟暮的故人,在异乡听到了熟悉的挽歌。整艘战舰的船体,都在微微颤抖,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应和着那若有若无的歌声。这艘由神骸物质铸就的巨舰,竟然在对这片迷雾,表达着某种本能的共鸣。
因为,这艘船的船体,本身就是由利维坦的神骸构成。
而这片雾气,这诡异的歌声……
我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
能让利维坦的神骸都产生共鸣的气息,这世上,只有一种可能——这片迷雾的主人,与利维坦一样,是一位陨落的古神!
“这不是普通的雾,也不是什么冤魂作祟。”我平静的声音,在混乱的舰桥中响起,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的声音里,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那些原本陷入狂乱的船员,在听到我的声音后,都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这是……一位陨落神明的,‘神性领域’的残余。”
我缓缓说道:“我们听到的歌声,是祂残留在天地间,最后的一丝意志回响。祂在哭泣,为了自己的陨落,也为了那场古老的背叛。”
说到“古老的背叛”时,我的心中,也不由浮现出利维坦的记忆碎片。那场发生在远古的战争,究竟藏着多少隐秘,如今怕是无人知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位古神的陨落,绝非简单的天灾,而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推入了深渊。
“王,那……那我们岂不是闯入了一位神明的墓穴?”独眼的声音,有些发紧。
“墓穴?”我轻笑一声,“未必。陨落的古神,并不等于死亡。祂还‘活着’,只是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沉睡在这片海域里。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与祂好好谈谈。”
“神……神性领域?”独眼和深渊大祭司,都震惊地看着我。
他们无法理解,一位神明陨落了数万年,光是残留下来的意志,就能形成如此恐怖的,笼罩了数千海里的禁忌之地?
那祂在活着的时候,又该是何等的强大?
独眼那仅剩的一只独眼,瞪得溜圆,看看窗外的浓雾,又看看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他这辈子打过无数场海战,见识过无数诡异的敌人,可“神明”这两个字,却还是头一回如此真切地压在他的心头。深渊大祭司倒是相对镇定一些,毕竟他早已从故纸堆里,窥见过古神的一鳞半爪。
“王,那我们该怎么办?”独眼急切地问道,“我们的船员,撑不了多久!而且,战舰的导航系统,已经完全失灵了!我们在这片雾里,就像个瞎子!”
他说的没错。战舰的所有导航仪器,此刻都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干扰,指针疯狂乱转,屏幕上只剩下雪花般的噪点。声呐、雷达、指南针……所有依赖外界信号判断方位的设备,全都变成了摆设。若是没有王在场,这片浓雾,怕是真有资格成为他们这艘神话级战舰的坟墓。
“慌什么。”
我重新走回王座,缓缓坐下。
我的意识,沉入了战舰的核心。
与这艘战舰融为一体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船体成了我的躯体,龙骨成了我的脊梁,而那枚【半苏醒的神格核心】,则成了我的心脏。这一刻,我仿佛与这片灰黑色的浓雾,近在咫尺——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片迷雾的每一个角落,都浸透着那位陨落古神的悲伤。
“你听到了吗?”我对着那片无处不在的歌声,在心中,发出了自己的声音,“我也是……被遗弃者。”
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心中,竟也泛起了一丝奇异的共鸣。说起来,我与这位素未谋面的古神,倒真有些同病相怜——它被世界遗弃,沉睡在无人的海域;而我也曾孤独地穿行于陌生的世界,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或许正是这份共鸣,让我有信心,能与它沟通。
我将一缕属于利维坦的神骸气息,通过战舰的船体,释放了出去。
这股气息,与我自身的神魔之力融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波动。
那是一种充满了不甘、愤怒、怨恨,却又带着一丝神圣威严的复杂气息。
那股气息,顺着浓雾的缝隙,缓缓扩散开去。我甚至能感觉到,当这股气息接触到那些灰黑色的雾气时,雾气仿佛被烫到了一般,轻微地瑟缩了一下。那种反应,就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隔着漫长的岁月,终于辨认出了彼此的气息。
嗡——!!!
当我释放出这股气息的瞬间,整片浓雾,都仿佛被激怒了一般,剧烈地翻滚起来!
那原本低沉的啜泣声,瞬间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咆哮!
“滚出去!!!”
“背叛者的同类!你也该死!!!”
那股咆哮,带着铺天盖地的恨意,仿佛要将我们这艘不速之客,连同整片海面,一起撕成碎片。我能感觉到,那位古神的意志,在认出利维坦气息的瞬间,便将我当成了“背叛者”的同党——或许在它看来,凡与猎魂者有关的存在,都该死。
一股比之前强大了十倍的精神冲击,如同海啸般,朝着【幽冥利维坦】号,狠狠地拍了过来!
那冲击来得如此猛烈,以至于甲板上那些未曾防备的亡灵水手,当场便有几个抱着脑袋,痛苦地蜷缩在了地上。就连独眼,都踉跄了一步,扶住指挥台,才勉强稳住身形。整个舰桥内的灯光,都在这一瞬间,齐齐暗了暗——仿佛连这艘神话级战舰的护盾,都在那股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
“王!”独眼发出一声惊呼。
他下意识地就要冲到王座前,想要用自己的身体,为他的王挡下那恐怖的冲击。然而,他的脚步才刚刚迈出,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定在了原地——那是我的意志,在阻止他。
“安静。”
我端坐在王座之上,纹丝不动。
在那股精神海啸即将拍中我们战舰的瞬间,我缓缓地,抬起了一只手。
“我不是你的敌人。”
我的声音,通过战舰的共鸣,化作一道更加宏大、更加霸道的意志,反向冲击了回去。
“我是来……为你复仇的。”
说出“复仇”二字时,我的语气,格外坚定。我清楚地记得,当我在利维坦的记忆中,看到那片被【亚空间吞噬者】啃食殆尽的世界残骸时,心中涌起的震怒。那些古神,曾经守护着这个世界,却落得身陨神灭的下场。而如今,猎魂者又将魔爪,伸向了更多的世界。这笔血债,总该有人来讨。
轰——!!!
两股同样源自古神的意志,在这片迷雾之海,轰然相撞!
没有产生任何能量爆炸。
但是,以【幽冥利维坦】号为中心,周围数千米范围内的浓雾,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排开!
那尖锐的咆哮,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种沉默,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屏息。浓雾不再翻涌,闪电不再穿梭,就连那无处不在的呓语声,也彻底消失了。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如同一幅凝固的画。舰桥内的船员们,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骤然开阔的海面,心跳如擂鼓。
几秒钟后。
一个充满了疑惑,又带着一丝好奇的,如同小女孩般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轻轻响起。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隔着万年的光阴传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孤寂与试探。
“复仇?”
“你……是谁?”
有效果!
我心中一喜。
看来,我赌对了。同为陨落的古神,利维坦的气息,引起了对方的“共鸣”。
“我是谁不重要。”我继续通过意志,与祂交流,“重要的是,我知道是谁,背叛了你们。”
“是那些躲在虚空中的蛀虫,是那些吞噬世界的蝗虫!”
“是【亚空间吞噬者】的走狗——猎魂者!”
当我提到“猎魂者”这个名字时,那片刚刚还对我抱有敌意的浓雾,瞬间再次剧烈地翻涌起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愤怒,而是……刻骨铭心,深入灵魂的……仇恨!
我能感觉到,仅仅是“猎魂者”这三个字,就让那位沉睡的古神,从万年不散的悲伤中,生生激起了滔天的恨意。那股恨意,浓烈到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它让我更加确信,这位古神的陨落,与猎魂者,脱不了干系。
“猎魂者……”
那女孩般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怨毒。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那一声声“杀了他们”,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击在我的灵魂之上。我甚至能从那声音里,听出万年前那场血战的惨烈——一位守护着海洋与歌声的女神,在自己的神国中,眼睁睁地看着她的信徒被屠戮、她的力量被吞噬,最终孤独地陨落。那样的仇恨,即便过了万年,也未曾消减分毫。
“我会的。”我承诺道,“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的帮助。为我指引方向,让我找到你的‘核心’。”
“我需要你的力量,去集齐那张,能够彻底终结他们的星图!”
浓雾,再次陷入了沉默。
似乎在犹豫,在判断。
它就像一个被伤害过太多次的孩子,在决定是否要再次相信别人。我能感觉到,那团翻涌的雾气中,正有一道目光,透过万年光阴,审视着我。它要看清楚,眼前这个自称要来复仇的男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又一个觊觎它力量的骗子。
良久。
良久。
“……顺着我的歌声,一直往前走。”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不再充满了悲伤和怨毒,而是带着一丝指引。
下一秒,在舰桥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前方那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竟然如同摩西分海一般,自动地,向着两侧缓缓退开。
那景象,壮观得令人窒息。厚重如墙的浓雾,从中间缓缓裂开,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手,将整片雾海一分为二。退开的雾墙,边缘整齐得如同刀削,两侧翻滚的雾气,在触碰那条分界线时,便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屏障,再难越雷池一步。
一条由浓雾构成的,看不到尽头的通道,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
而在通道的尽头,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变得清晰了起来,仿佛在为我们引路。
那歌声,此刻已经褪去了方才的怨毒与疯狂,变得悠远而空灵,如同一支古老的摇篮曲,在等待着它等待了万年的客人。整条通道,都笼罩在一种圣洁而哀伤的氛围之中,仿佛通往的不是一座凶险的岛屿,而是一位神明的安眠之地。
独眼和一众船员,已经看得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片能让君主都迷失的死亡之雾,会主动为他们的王,让开一条路?
他们的王,到底和这片禁地的“主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有人甚至忍不住低声嘀咕:“王……难道真的能跟神明对话?”话一出口,便被同伴用眼神制止了。在他们心中,王的形象,已经愈发高深莫测起来——能造神话级战舰,能一炮轰碎猎魂者,如今,竟然连陨落的古神,都要为他让路。这样的王,跟着他,何愁没有前程?
我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下达了命令。
“独-眼,还愣着干什么?”
“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