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着这么多年的噩梦。
“婉婉,我那天不在,你忘记了吗?”江毅的神情不算好看。
时婉低下头,发出意味不明的一声笑。
“爸爸,你在啊,我看到你车了哦。”
“在小区外面。”她抬起头,静静地盯着江毅。
没有人知道她的小秘密。
她喜欢放学后背着书包,蹦蹦跳跳绕着小区走一圈。
书包上是妈妈亲手缝的小兔子挂件,里面有妈妈录的音。
她会边听着妈妈唱的小兔子乖乖,边看看有没有熟悉的车牌号。
如果有,就说明爸爸今天来啦。
如果没有,就会跑到小区旁边的便利店,买两根裂开表皮、滋滋冒油的脆肠。
妈妈一根,自己一根。
妈妈最喜欢吃这种脆骨肠啦。
那天自己手里空荡荡的,没有烤肠。
但已经开始期待晚上的大餐。
可惜。
那天,没有妈妈最喜欢的脆肠。
也没有自己期待的大餐。
什么都没有。
小兔子乖乖再一次唱到第六句,她走到楼下。(妈妈没回来)
一地的红白之物。
她在慌乱吵闹的人群中,显得那么小,那么突兀。
小小的她看着躺在血泊中已经有些变形的妈妈,嘴里哼着的儿歌咽下。
周边熟悉的叔叔阿姨,用那种复杂怜悯的眼神看着自己。
“好可怜啊,这么小,就没有妈妈了。”
没有妈妈了吗?
那……以后大灰狼来的时候,到底还要不要开门?
江毅停顿一秒才否认,“你看错了。”
时婉摇头,“没有看错哦。”
“当年警察叔叔排查。”
“我求叔叔阿姨让我跟着。”
“监控里,你的车确实停在小区西门外面。”
她微微偏头,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嘴角却扬起嘲讽的弧度,
“为什么要骗我呢。”
“你不骗我,那时候我不会怀疑你的。”
毕竟这世界上,她和爸爸天下第二好。
时婉看向身侧的警察,“可以让我和他单独聊会吗?”
女警担忧地看着时婉,但最后还是开口劝同事应下。
他们留了点时间给这对有血缘关系的人独处。
时婉坐下,端起茶杯,水已经放温了刚好适合喝,唤道,
“爸爸。”
江毅像看个陌生的人一般冷冷地看着时婉,眼底满是算计打量。
他好像第一次认识到,自己养了一条装作听话的狗。
时婉露出俏皮的笑,“我妈的事,只是开始哦。”
单手托腮,眼神无辜,“你刚和时欣阿姨离婚了吧?”
“真好。”
江毅盯着时婉的目光未曾离开过,“什么意思?”
时婉叹了一口气,垂眸感慨,“没什么意思啊,只是婚姻这层关系真讨厌。”
抬眼,“让我们束手束脚的。”
“拖太久啦,都有些等不及。”
“甚至,都不知道谁来做这第一刀。”
“真是……迫不及待啊。”
眼底闪过一丝疯狂,唇角笑意绽放,
“时安真好,居然让我开这个头。”
“爸爸,谢谢你送我的小姐姐。”
“我很喜欢哦。”
时隔多年,她给出当年那个问题的答案。
——
“婉婉……这个小姐姐是爸爸带回来陪你玩的哦。”
“你喜欢吗?”
“看好她哦,不要让她跑掉。”
——
那时候时婉没有回答,只是羞涩地打量着家里多出的和自己差不多大、精致得像个娃娃的女孩。
江毅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他没有否认,毕竟女儿知道的东西比自己想象的多。
如今,只能换个思路。
骨子里流着自己血脉的女儿,他当然知道时婉最喜欢什么样的“骨头”。
他抬头看了眼角落的监控,压低声音,“我都是为了你。”
带着几分蛊惑,“时家唯一的女儿。”
“这么多年,你难道没有体会到这个身份的好处吗?”
“婉婉,你妈妈的事,真的是一个意外。”
“我隐瞒,只是为了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你长大了,应该知道我当年在时家的处境。”
“如果不隐瞒,我怎么把你接到时家?”
“撤案吧,现在我和那个女人离婚了,以后你就是我唯一的女儿。”
时婉笑了,惊讶地捂着嘴,
“爸爸,原来你不知道吗?”
“你把小姐姐带回来后,妈妈偷偷在家安了摄像头哦。”
江毅的循循善诱突然卡住,面色突变,
“什么意思?”
“当年还是内存卡呢。”时婉没有正面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
“爸爸,你猜,那张内存卡现在在哪里?”
妈妈教她的。
如果有一天遇到意外,要比所有人都快跑回家。
拔下那张卡,藏起摄像头。
等长大后,就懂怎么处理了。
她一直是最听妈妈话的婉婉。
江毅身影踉跄了下,知道当年的事骗不了时婉。
他的声音终于多了些低声下气,开始有了求人的姿态,
“我真的都是为了你啊,婉婉。”
“我穷过,我不想让你再那样长大。”
“你妈妈她……想挡你的路。”
“婉婉,爸爸对你不好吗?”
“当年真的是意外,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弥补你。”
“我真的是失手。”
他连忙追了一句,“你是怕我和时欣离婚后没法再用时家的身份吗?”
“婉婉你放心,爸爸名下有个公司。你之前过什么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变的。”
就算到了现在这一步,江毅都以为,时婉是在用自己当饵,投诚时欣。
否则怎么会在离婚关口翻出陈年旧事。
都已经藏了快二十年。
当年可以装作不知道,如今自然也可以。
时婉嗤笑一声。
果然,总有一些傻逼听不懂人话。
她明明从头到尾都在说妈妈。
但江毅,自始至终只在答自己。
答非所问。
手里的水冷了,不想喝了。
放下,“你还记得我妈妈长什么样子吗?”
江毅:……
“当然记得,你妈妈是我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人。”
时婉眉眼弯起,多了戏谑,“你藏起来的那个女人,不觉得有些眼熟吗?”
江毅眉头蹙起,他重新审视时婉。
乔乔的存在被时婉发现了?
怪不得。
原来是怕自己多一个弟弟啊。
他笑着许诺,“放心,她肚子里的那个越不过你。”
“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女儿。”
“婉婉,我只是太想你妈妈了。”
“她很像你妈妈,如果以后见到她,你也会喜欢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