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喧嚣在一瞬间凝固了。
十六个宝箱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各自独特的光晕。
最中央那个黄金宝箱通体流淌着如同液态阳光般的光芒,那是史诗级物品独有的辉泽;
五只橙装宝箱则笼罩在暗金色的微光中,光芒沉郁而厚重;
十只银装宝箱散布在外围,银白色的光晕交织成一片冷冽的光网。
十六个宝箱,十六件可能是当前版本最顶级的装备。
幸存的上千名玩家如同潮水般涌来,箭矢、子弹、魔法光芒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铺天盖地地朝着宝箱群笼罩而去。
他们眼中只剩下那些光芒,仿佛只要抢到一只宝箱,方才牺牲的同伴、消耗的资源、流过的鲜血,就都有了意义。
暮雨承光只是抬了抬手。
没有复杂的手势,没有冗长的咒语,甚至连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
那十六个宝箱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般,化作一道道流光,朝着他手掌的方向汇聚而去,最终全部没入他的储物空间。
全场静了一瞬。
那些已经冲到半途的技能失去了目标,轰然砸在暮雨承光脚下的地面上,炸出十几个深浅不一的坑洞,烟尘四起,碎石飞溅。
烟尘散去,暮雨承光的身影从半空中飘然落下。
海蓝色的光晕早已收敛,劫掠者之戟被他随意地拄在地上,就像拄着一根赶路用的竹杖。
他站定之后,甚至还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因为悬浮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脖子。
独酌沧海拨开人群走了上来。
他停在了暮雨承光面前三丈处,不再前进。
沉默。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破碎的法袍布料,打着旋落在远处。
独酌沧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宝箱。
暮雨承光看着他,没说话。
独酌沧海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泛白:我们的。
暮雨承光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独酌沧海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幸存玩家,又转回来,声音硬得像生铁:
一万多人,死到不足一千。六个团级魔法,八轮近战爆发,消耗了价值数百万金币的卷轴和药剂。这些,是我们打的。
暮雨承光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小丑,是我杀的。
独酌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我们控住他,没有我们消耗他七成以上的血量,你那一戟刺得进去?
暮雨承光想了想,很诚实地摇头:刺不进去。
独酌沧海的剑柄捏得更紧了:那你凭什么……
所以,暮雨承光打断了他,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商量的意味,我可以分给你们。三个橙装宝箱,五个银装宝箱。剩下的,归我。
独酌沧海身后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嘶哑而愤怒:八个?我们死了两千多人,就换八个箱子?你一个人拿走八个?其中还有史诗?
说话的是一名盾卫,他胸前的铠甲碎了大半,露出里面还在渗血的伤口,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
暮雨承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独酌沧海,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也可以选择,不分。
你——独酌沧海向前跨了半步,剑身出鞘三寸,寒光一闪。
但仅仅三寸,他就停住了。
暮雨承光没有动,但他手中那柄劫掠者之戟的戟尖,正对着独酌沧海的咽喉。
那戟尖上的血色漩涡在缓缓旋转,即便没有刺入血肉,独酌沧海也能感受到那股吞噬一切的力量正在那里蛰伏,像一头闭上眼睛假寐的猛兽。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往前半步,那头猛兽就会醒来。
三个橙装宝箱,五个银装宝箱。暮雨承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念一段合同条款,不带任何情绪,你们拿走,我不拦。或者你们什么都不拿,我现在就走。选。
沉默。
独酌沧海的额角有青筋在跳,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暮雨承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退让或犹豫。
终于,独酌沧海松开了剑柄。
两个橙装,四个银装。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剩下的所有公会和散人玩家,都要分到战利品。我们不能白死。
暮雨承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但就是这一个笑容,让独酌沧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跟我说,你们白死了?
暮雨承光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但那温度冷得像冰,方才几千人扑上来抢箱子的时候,你可曾喊过一句战利品按贡献分配?你没有。你喊的什么你忘了?
独酌沧海的脸色变了变。
你喊的是,暮雨承光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个字却像一颗钉子,生生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的人在朝我扔技能的时候,你在想怎么分箱子吗?你在想怎么抢。
独酌沧海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暮雨承光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了那只黄金宝箱。
黄金的光芒瞬间照亮了他周围三丈的空间,那种温暖而尊贵的色泽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单手托着宝箱,举到身前,目光缓缓扫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我现在把它拿出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谁敢接手?
没有人动。
上千人的战场上,落针可闻。
暮雨承光等了五秒。十秒。二十秒。
依然没有人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独酌沧海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嘲弄:我把宝箱送给你,你身后那些人,怎么想?
独酌沧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如果他现在开口接下这只黄金宝箱,即便暮雨承光真的把它双手奉上,他独酌沧海也活不过今晚。
身后那些红了眼的玩家,那些死了兄弟、折了装备的其他大陆各大行会高手们,会第一个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分配权是一回事,独占是另一回事。
暮雨承光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
独酌沧海闭上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被一层更坚硬的东西包裹了起来,那是某种比愤怒更冷、更沉的东西。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刀锋,那就请您保管好了。三个橙装宝箱、五个银装宝箱,多谢馈赠。我们山高水长,自有相逢时。
他说完,转身就走。
披风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没有回头,没有停顿,一步也没有慢。
暮雨承光将黄金宝箱收回了储物空间,神色如常。
看着跟在独酌沧海身后的玩家们带着怨毒的眼神离开,暮雨承光轻轻一笑,声音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现在的娃娃真是长本事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
“海上和海岛讲道理,吃了白痴药剂吧!”
独酌沧海那些同伴们目光乍变,他们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玩家可是发动海陆大战的超级狠人,他们敢在神奇持有者面前造次,可不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想到此处,他们竟然有些庆幸,庆幸没有爆发更大的冲突
人群渐渐散尽,战场上只剩下飞星岛和海盗团的众人。
韩昀收起枪,快步走到暮雨承光身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暮雨承光一个手势打断了。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暮雨承光将劫掠者之戟收回背后,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懒散,箱子回去再分,少不了你们的。
韩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太狠了。
暮雨承光挑了挑眉,我只是说了实话。他独酌沧海要真在乎公平,刚才就不会放任那么多人扑过来抢。他都动了抢的心思,凭什么要求我跟他讲道理?
韩昀竟无言以对。
涛子在旁边戳了戳韩昀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老魔,你看那边。
韩昀顺着涛子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战场边缘的一片废墟旁,两个身影正在快速接近。
其中一个全身纯黑皮甲、蒙着面巾,正是方才和独酌沧海一同冲锋的那个神秘刺客。
而另一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风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但韩昀注意到,那个风衣男的身形,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灰衣人在废墟的阴影处站定,像是刻意停在那里等人。
黑衣刺客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原本是要朝宝箱爆炸的方向追去的,但此刻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住了视线,目光死死钉在那个灰衣人身上,面巾上方露出的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是你。黑衣刺客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灰衣人抬手,缓缓推下了风帽。
一张清瘦而棱角分明的脸露了出来,颧骨略高,眉峰锐利,嘴唇薄而紧抿。
眼窝微微下陷,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幽深。他站在废墟的阴影里,整个人就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易水寒。
韩昀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竟然一直不知道,易水寒也进了这个副本。
而他身边的芥子长洲,则露出了早有预料的表情。
易水寒的目光落在黑衣刺客身上,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图穷匕见,一别两年,你还是没长进。
黑衣刺客——图穷匕见——眼中寒光一闪,面巾下传出一声冷哼:易水寒。听说你去了鸟不拉屎的遗忘大陆,两年不见,越发像臭水沟里的耗子了。
易水寒不怒反笑,笑声很轻,轻得像风拂过刀锋:没长进。教训你,足够了。
他右手微微一抖,袖口中滑出一柄漆黑的短匕。
那匕首通体哑光,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刃尖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像是某种凶兽的舌尖。
图穷匕见不甘示弱,双手从腰后抽出两柄短刺。
那短刺的弧度极其诡异,像是两枚被拧弯了的獠牙,通体泛着幽蓝色的冷光。
曾经的天下第二刺客,究竟还剩下多少本领,图穷匕见的身形微微下压,重心下沉,两只短刺交错在胸前,我正想领教领教。
哼哼。
易水寒的笑容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冰冷,小心把命丢在这里,朱雀行会的婊子,还得花心思再给你配上几个保镖。
图穷匕见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哑,比吼叫更让人心惊。
你闭嘴。
易水寒却没有停,他的目光在图穷匕见身上游移了一圈,声音里的恶意像滴入清水的墨汁一样缓缓洇开:
怎么,新保镖没跟着?还是说俏佳人那婊子终于腻了你这张小白脸?当初你爬上她床的时候,我可记得你跪得比谁都利索。
闭嘴!
图穷匕见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了。
这是高阶刺客的招牌技能——潜行。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光影扭曲,前一秒还站在那里的黑衣人就如同一滴落入大海的水,彻底融入了空气之中。
易水寒也消失了。
废墟的阴影中,只剩下风声。
韩昀屏住了呼吸,他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凭借听觉捕捉到极细微的衣袂摩擦声在废墟的断壁残垣间快速移动。
那声音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快得像是同一时间有三四把刀在相互追逐。
忽然,一声极轻的金铁交鸣。
虚空中爆开一簇火星,两道黑色的影子闪了一瞬,随即再次隐去。
第二声,更短促。
第三声,第三声……
前后不过三五次交锋,每一次碰撞都只有零点几秒的间隔。
那些火星像是萤火虫一样在废墟中明灭,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道血光的闪现。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风停了。
易水寒的身影从一片崩塌的石柱后方缓缓走出,他手中的黑色短匕上,一滴暗红色的血正顺着刃尖滑落,砸在地面上,洇开一朵很小的花。
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图穷匕见的身形重新显现出来。
他的双手还保持着交叉防御的姿势,那两柄短刺的刃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脖子处,一道极细极深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那血的颜色是深沉的暗红,流量不大,却止也止不住。
一个鲜红的伤害数字从图穷匕见的头顶跳了出来。
-
致命一击。
图穷匕见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下。他抬起头看着易水寒,面巾已经破损了大半,露出下方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那双眼睛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我还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一缕缕乌黑色的光芒,如同融化的墨汁般向上蒸腾。
易水寒,你等着。
最后一缕乌光消散,原地只留下一片破碎的皮甲残片和两柄崩了刃的短刺。
系统提示:玩家【图穷匕见】已脱离战斗状态。
并未死亡。
易水寒收起了短匕,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地上那些残片,嘴角的冷笑缓缓收敛,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他转身,朝着韩昀等人的方向走来。
韩昀迎了上去,脸色有些复杂:易大哥,你……
私人恩怨。易水寒打断了他,语气平淡,不关你们的事。
韩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能让易水寒这样的人被逼得远走遗忘大陆,那个行会的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但他来不及细想,因为涛子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老魔,海面上,我们这是登岛了?!涛子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急促。
韩昀猛地转身,几步冲到战场的边缘,往下一看——瞳孔骤缩。
脚下的岩石不再是悬空的浮岛碎片。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脚下的陆地已经与真正的海岸线连接在了一起,那些笼罩在战场周围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尽,露出了一片辽阔而苍茫的海天景色。
海面上,炮声如雷。
韩昀迅速从腰间抽出单筒望远镜,拧开镜盖,对准了海面上那片喧嚣的区域。
镜筒里,二十多艘舰船正呈扇形排列,对一个巨大的黑影进行饱和炮击。
那个黑影在海面上翻滚挣扎,掀起滔天巨浪,但每一轮炮击都会在它身上炸开一团炽烈的火光,碎肉和鳞片像雨点一样泼洒在海面上。
独角海怪。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中型战舰的深海巨兽,头顶那根金色的独角即使在远距离也清晰可辨,此刻那根独角上有无数道裂痕,光芒黯淡得几乎要熄灭。
最后一轮齐射,二十多艘舰船的火炮同时吐出了致命的火舌。
炮弹如同密集的蜂群般掠过海面,在那个巨兽身上炸开了十七八朵血红色的烟花。
独角海怪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翻倒,激起一片百米高的水墙。
水墙落下之后,海面上浮起了它那半透明的尸体,而尸体旁边,三只散发着不同光芒的宝箱正在缓缓浮出水面。
海面上瞬间炸了锅。
剩余的五六艘属于其他势力的舰船疯了一般朝着那三只宝箱的位置冲去,船上的水手们嘶吼着、射击着,甚至有武者直接从甲板上跳进了海里,朝着宝箱奋力游去。
但那二十多艘海盗舰船反应更快。
它们如同一条条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调整了阵型,将那三只宝箱所在的海域围得水泄不通。
几十艘小船从大舰上放下,全副武装的海盗水手们划着桨,如同潮水一般涌向宝箱。
一场更加残酷的海上争夺战,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韩昀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身后的海盗团成员和飞星岛玩家还有五百余人,此刻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海岸线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场激烈的争夺,有些人已经开始兴奋地摩拳擦掌。
韩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又看了一眼远处海面上那二十多艘挂满骷髅旗的海盗舰船,脑中飞速运转。
所有人整理装备,朝海岸线推进。但是听清楚了——
如果海面上的战斗分出胜负,赢家是那些海盗船,我们立刻接应他们上岸,然后掩护飞星岛的兄弟们撤回去。但如果赢家是别的势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些已经朝宝箱扑过去的外来舰船。
我们就地埋伏,等他们上了岸,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他们灭在沙滩上,然后立刻撤退。
如果来的是我们的人呢?涛子忍不住问道。
韩昀咧嘴笑了一下:那就更简单了。接应他们,一起回家。
五百余人迅速行动起来,沿着海岸线向那片喧嚣的海域方向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