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你了。”
这三个字从韩昀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像三颗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蓝田暖玉手中的m500枪口正对着老树人的额头,那粗壮的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弹巢里只剩最后一个位置,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五枪空响,一枪实弹,这是小学数学就能算清的概率,但在韩昀连开五枪全部落空之后,这个概率已经变成了百分之百。
那颗子弹,就是留给老树人的。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而处于漩涡中心的蓝田暖玉,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金属的冰凉与坚硬。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稳住手。
她看了一眼韩昀,那个人正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刚看完一场精彩的电影,意犹未尽。
然后她又看向老树人。
老树人依旧是那副苍老而平和的模样,枝条编织的眉毛低垂着,深陷的眼窝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暴风雨来临前忽明忽暗的烛火。
他没有躲,也没有叫蓝田暖玉立刻开枪。
相反,他开口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枪口的威逼下,老树人缓缓抬起一只手掌,示意蓝田暖玉稍等片刻。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像那把顶在他额头上的不是能一枪轰掉半个脑袋的m500,而是一根烧火棍。
然后,在众人的呆滞中,他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你怎么确定子弹会在最后一个弹仓中?”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齐刷刷地转头,把目光投向了韩昀。
是啊,他怎么知道?
俄罗斯轮盘的魅力就在于它的随机性,在于那一枪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子弹在哪个位置。
这是纯粹的运气游戏,是命运的对赌,是任何人都无法操控的死神轮盘。
可是韩昀的表现从头到尾都不像是在赌运气,他太笃定了,笃定得就像是他早就知道答案一样。
蓝田暖玉也看向韩昀。
她离他最近,看得最清楚。
从第一枪到第五枪,韩昀的表情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波动。
那不是强装镇定的面无表情,而是真正的从容。
这完全不符合人类面对死亡威胁时的生理反应。
除非,他真的知道子弹在哪里。
不,不对。
如果他真的能看穿子弹的位置,那这个游戏就失去了意义。
老树人刚才检查弹巢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弹巢是正常转动的,没有任何作弊的空间。
而且老树人自己也说了——“你我都有手段判断子弹的位置。”
老树人能做到,但他没有做,因为他把这个游戏交给了运气。
可如果韩昀也有这个能力,他也应该选择像老树人一样将命运交给运气才对。
除非,他真的不知道子弹在哪,但他知道另一个答案。
“我又怎么会知道子弹在哪里呢?”韩昀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他摊了摊手,目光在老树人和围观群众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拥有隔绝一切探查手段的能力——我是不可能知道你把子弹放在最后一个弹仓的。”
这句话坦坦荡荡,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
韩昀大方地承认了老树人有屏蔽探查的能力,也承认了自己根本无法看穿弹巢。
但这就更说不通了。
“既然你无法看穿弹巢,那你凭什么笃定子弹在最后一个弹仓?”老树人眯起眼睛,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
围观的玩家们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胡岩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替老树人把韩昀的嘴巴掰开;
宁安如梦抱臂而立,目光灼灼地盯着韩昀,嘴唇微抿,那是她在急速思考时才会出现的表情;
独酌沧海依旧一言不发,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微小的动作暴露了他对这个答案的极度渴望。
“但是……”韩昀终于开口了,他故意把这两个字拉得很长,像是在拉一张弓,把所有人的期待绷到最紧。
“但是怎样?”
“但是我有一个有趣的发现。”
韩昀说完这句话,缓缓转过身体。
他的目光越过围观的众人,越过独酌沧海和蓝田暖玉,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玩家们,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宁安如梦的身上。
所有人都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宁安如梦站在人群中,一身暗红色的战斗装勾勒出她利落的身形。
她觉察到众人的目光,眉头微蹙,那张向来淡然的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
“你看我干什么?”宁安如梦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莫名其妙,“难道你是从我身上发现的?”
这句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韩昀明明是在和老树人对赌,怎么扯到宁安如梦身上去了?
这两个人除了在麻将桌上坐在同一张桌子边上之外,好像没有任何交集。
“当然!”
韩昀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那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格外响亮,像是在宣告一个推理的开始。
他放下手,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像是在散步而不是在解释一桩关乎生死的赌局。
“宁安如梦,在二十多天的时间里,一举成为所有人中最富有的人。她的财富不仅来自于玩家,还来自于广场上的Npc。”
这句话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在场的玩家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确实,宁安如梦的富有是出了名的。
她就像是一个行走的金币制造机,走到哪里都能从Npc口袋里掏出神赐金币来。
“我甚至可以想到,这里所有的Npc都和她交过手。但只有一个人赢过她。那个人——”
他伸出手,食指直直地指向老树人。
“——就是你。”
指尖和老树人的额头之间,隔着一把m500手枪,和一颗还没有射出去的子弹。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所有Npc都输给了宁安如梦?”
“只有老树人赢了她?”
“这说明什么?老树人比其他Npc都要强?”
“不对,不对,你们没听明白,韩昀的意思是……”
议论声此起彼伏,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每个人都在试图消化韩昀的话,试图从中找到那条隐藏的逻辑线。
宁安如梦的表情变了。
她不是那种容易被人看透的女人,但这一刻,她的瞳孔确是微微收缩了一下。
韩昀说的没错,她在这二十多天里几乎横扫了整个活动广场的所有Npc,唯独在老树人这里栽了跟头,而且不止一次。她输了六天,整整六天。
但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老树人一次次赢过宁安如梦,”韩昀的手指依然指着老树人,语气从容不迫,“但却放任宁安如梦花费力气去搜刮Npc的神赐金币,然后第二天再来赌。如此往复,直到今天的麻将局。”
他放下手,将目光从老树人身上移开,看向宁安如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宁安如梦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经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逐渐明悟的震惊。
“这意味着,”韩昀替她回答了,“老树人根本不在乎你赢走了多少神赐金币。他让你赢,让你积蓄力量,让你满怀信心地回来挑战他,然后再一次把你击败。这不是在赌钱——”
韩昀转过身,重新面对老树人,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在养鱼。”
养鱼。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宁安如梦心里的一扇门。
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彻底看穿的不适感。
她以为自己绕过了规则,以为自己在用六天时间摸清老树人的底细,却没想到,在更早之前,老树人就把她当作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慢慢地养着,慢慢地玩着。
“麻将局又有什么问题?”宁安如梦很快收敛了心神,问道。
“麻将局没有任何问题。”韩昀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赞赏,“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麻将局,我才知道了如何能够战胜老树人,也才对老树人的真实身份有了猜测。”
“嗯?真实身份?”
宁安如梦的眉头再次皱起,这次皱得更深了。
韩昀看出了她的困惑,但他没有直接回应她的疑问。
因为他知道,宁安如梦之所以困惑,是因为她掌握的信息不够。
宁安如梦选择了最简单的关卡,这让她在积累财富上遥遥领先,但也让她在情报的深度上远远落后。
于是,韩昀将目光从宁安如梦身上移开,望向人群中那些从其他关卡通关的玩家。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召集众人的气势:“可有人告知,水上乐园和太空遨游的地狱级关卡的boSS是谁?”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胡岩的反应最快。他几乎是脱口而出:“是一个小丑!”
紧跟着,一直跟在宁安如梦身边、沉默寡言的青年也开了口。
“确实是……小丑。”
两个不同关卡的人,给出了同一个答案。
韩昀听着此起彼伏的确认声,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悠悠地转过身,双手背在身后,双目紧紧地、死死地盯住老树人。
“现在,一切的答案已经解开了。”韩昀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在场所有的窃窃私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深处。
“水上乐园的boSS是小丑,太空遨游的boSS是小丑,每一个关卡的终极挑战都是小丑。而在这片活动广场上,有一个Npc从来不输,有一个Npc花了六天时间陪一个玩家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有一个Npc在俄罗斯轮盘里到最后一刻都不慌不忙。”
韩昀每说一句,就向前迈一步。他的步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踩在某个人心跳的节拍上。
“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老树人面前不到三步的地方,微微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许多的树形造物。
“神灵乐园的掌控者,最终boSS——”
“小丑。”
这三个字像三声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仿佛停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悬在了半空中。
然后,齐刷刷地,所有人都退后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如此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刀剑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寒光闪烁;
法杖举起的光芒交相辉映,魔力涌动;
弓箭上弦的弓弦声此起彼伏,蓄势待发。
所有人的武器,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的敌意,都在这一刻对准了同一个目标
——那个站在广场中央的老树人。
可是老树人依旧是那副模样。
他不慌不忙,甚至没有为韩昀的指控做出任何辩解的动作。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枝条编织的眉毛低垂着,深陷的眼窝里光芒依旧明灭不定。
那些缠绕在他身侧的触须手臂缓缓摆动着,节奏没有丝毫紊乱,像是在听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音乐。
“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有回答过我的疑问——你怎么确定子弹会在最后一个弹仓?”
老树人的声音依旧沙哑而缓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枯叶在风中被碾碎的声音。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韩昀身上。
是啊,韩昀刚才说的所有内容,从宁安如梦的连败到小丑的身份,这些都只是推测。
推测老树人有问题,推测老树人不简单,但并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敢朝自己的脑袋连开五枪。
这两者之间,似乎还缺少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但韩昀却摇了摇头。
“不,我已经回答了。”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直视着老树人那双深陷的眼睛,毫无退缩之意。
“或者说,正是基于以上所有的线索,我才能确认一件事——你绝对另有身份。”
他抬起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然后他开始说话,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推理式的娓娓道来,而是一种近乎于审判的掷地有声。
“小丑是混沌的化身,是对已有秩序的质疑和对立,是欢乐下隐藏着的恶意,是悖论,是疯狂,也是讥讽,是扭曲,更是混乱的源头。”
“这个神灵乐园,与其说是神灵乐园,不如说是小丑乐园。”
韩昀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小锤,敲在老树人的身上,敲在所有人的心里。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看似繁荣祥和的广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里虽然到处都标榜着秩序与规则,可是一旦违反就会被处罚——这不是秩序,这是对秩序的嘲讽,是告诉你‘规则就是用来玩弄你的东西’。”
“小丑的形象出现在所有的关卡中,不是巧合,不是彩蛋,而是对所有闯入者的嘲讽——嘲笑你们遵守规则,嘲笑你们奋力通关,嘲笑你们以为自己在战胜困难,最终却发现自己不过是被混乱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棋子。”
“这片活动广场现在看上去其乐融融,没有任何危险,是吧?”韩昀摊开手,指向周围那些阳光下的摊位、交谈的Npc、悠闲的玩家,然后狠狠地一挥手,“实则是因为有人想要看着现有的秩序逐渐崩塌,看到它所期望的混乱,以满足它变态而扭曲的内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利刃划破了这片虚假的平和。
“就连‘神灵乐园’这个名字,也是对神灵的讥讽和嘲弄!在这里,没有神灵,没有乐园,只有一个披着秩序外衣的混沌造物,一个以玩弄为乐的小丑!”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从所有人头顶浇了下去。
胡岩打了个寒战。
他回想起自己在水上乐园里遇到的那些诡异的游乐设施,那些看似欢乐实则致命的设计,那个在滑水道尽头等着他的、笑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小丑。
是啊,如果那一切都是为了娱乐,那娱乐的对象是谁?
当然不是他们这些在恐惧中挣扎的玩家,而是那个设计这一切的人。
那个小丑。
那个站在他们面前的老树人。
独酌沧海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判断:“你说了这么多,也只是你的猜测。”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将气氛中那些近乎沸腾的情绪稍稍降了些温。
有人看向独酌沧海,等待他说出反驳的理由。
但韩昀却笑了。
“是的,”他大方地承认了,“这确实只是我的猜测。所有的线索都是间接的,所有的推理都是建立在推测之上的。我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证明老树人的真实身份。”
他看着独酌沧海,然后又看向老树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但是你无法否认——我猜对了。”
独酌沧海沉默了。
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着。
没有人能反驳韩昀的话,因为所有的线索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虽然建立在推理而非证据之上,却严丝合缝地解释了一切。
于是韩昀将目光重新锁定在老树人身上,开始回答那个从一开始就悬而未决的问题。
“之前说过了,我并不知道子弹的位置。”他的语气平静下来,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我却看到了一个事实——老树人在宁安如梦的强项上,一次次地战胜她。”
“宁安如梦是什么人?二十多天横扫活动广场所有Npc,千术惊人,心算如神。在她的强项上,连赢她六天——这已经不是实力的问题了,这是规则层面的碾压。”
“所以,在轮盘赌之时,我就已经断定——老树人一定会立于不败之地。”
他伸出一根手指。
“而为了让这个游戏更有趣,我判断——前三枪绝对不会有子弹。”
接着伸出第二根。
“我已经说过,小丑要的是混乱,是玩弄。如果游戏在第一轮就结束,如果子弹在第一枪就出膛——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没有悬念的死亡,不是小丑想要的东西。”
第三根手指。
“所以为了欣赏敌人最落魄、最狼狈、最绝望的模样,子弹就绝对会出现在最后一轮的最后一枪。”
他放下手,将三根手指收回掌心,然后将那只手朝着老树人一摊,做出一个“请君入瓮”的手势。
“其实不论我是否先开枪,开几枪,只要我没有把他逼到绝境——像麻将最后一局中那样,只剩下输——他就绝对不会输!”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迷雾。
他们终于明白了。
韩昀从始至终都不需要知道子弹的具体位置。
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小丑不会让游戏提前结束。
小丑要的是高潮,要的是绝境,要的是将对手推到悬崖边上然后看着他们在恐惧中挣扎。
所以子弹不在第一枪,不在第二枪,不在第三枪,不在第四枪,不在第五枪——
它一定在最后一枪,一定在那个能让游戏达到最顶点、最刺激、最残忍的高潮时刻。
这就是韩昀的赌注。他赌的不是自己的运气,而是小丑的本性。
而他赌赢了。
韩昀的推理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裹挟其中。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那种自信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将一切可能性都计算在内之后得出的结论。
这种自信有一种奇特的感染力,让所有听到这个推理的人都开始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现在,”
韩昀缓缓退后,他的脚步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广场上格外清晰,一步,两步,三步,他退到了人群之中,将自己与蓝田暖玉之间的通道让了出来。
“枪响,你输。而我的条件就是——”
韩昀停顿了一秒,目光直直地刺向老树人。
“你现出真身。”
韩昀说完最后一个字,站定在人群中,双手抱臂,将舞台交给了蓝田暖玉。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蓝田暖玉身上。
她站在广场中央,独自一人面对着老树人。
左轮枪在她手中微微发烫,那是连续五次击发后残留的温度。
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能感受到金属上传来的微微震动——那是枪身内部机械结构在轻微颤动。
她已经相信了韩昀。
不是因为韩昀的口才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的推理无懈可击。
她是一个用逻辑思考的人,而韩昀的逻辑,至少在目前看来,没有任何漏洞。
而且,更重要的是——无论她开不开枪,她存活的机会都不大。
如果老树人真的是小丑,那么在这片由小丑掌控的乐园里,违逆小丑的意愿和听从韩昀的推理开枪,哪一个能让她活得更久?
答案显而易见。
所以,她也不需要多做选择。
蓝田暖玉扣动了扳机。
枪管里的膛线赋予了子弹高速旋转,弹头从枪口喷涌而出,带着灼热的火药气体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直直地射向老树人的额头。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弹头的轨迹——在阳光下,黄铜弹头划出一道笔直的金色光线,速度快得让空气都为之扭曲。
然后,弹头停住了。
它停在了老树人的面前,悬在空中,高速旋转着,却无法再前进哪怕一毫米。
一个半透明的屏障出现在老树人身前,屏障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子弹在屏障上急速旋转,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但不管它怎么旋转,怎么推进,始终无法突破那层薄如蝉翼的屏障。
弹头最终在耗尽所有动能之后,无力地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一旁。
屏障没有消失。
但一道裂纹出现在了屏障表面。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裂纹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密密麻麻,细碎而密集。
那不是子弹造成的物理损伤,而是某种约定的力量在生效。
子弹没有击穿屏障,但赌约击穿了。
老树人和韩昀的约定——中弹者消耗90%属性,完成对方要求——已经生效了。
蓝田暖玉开的那一枪,那颗被屏障挡住的子弹,在法律意义上、在规则意义上、在这个赌局的契约意义上——已经击中了老树人。
所以他输了。
所以他必须兑现韩昀的要求。
所以,他必须现出真身。
在众人的注视下,老树人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起初只是一些细微的改变。
覆盖在他身上的深棕色树皮开始剥落,一小片一小片地脱落,像是秋天的枯叶从枝头飘零。
那些剥落的树皮落在广场的地面上,发出干燥的脆响,然后迅速化为灰烬,被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卷走。
接着是那些触须手臂。
它们不再柔韧而灵活地摆动,而是开始僵硬、蜷缩,像被火烤过的藤蔓一样扭曲变形。
每一条触须都在向内收缩,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像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拧碎。
然后是老树人的身体。
那庞大臃肿的树干身躯开始缩小,木质纤维撕裂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古老的森林在地震中倒塌。
一道道裂缝从他的身体表面蔓延开来,裂缝中透出的不是树液,而是一种诡异的、流动的光芒
——左边是血红色,右边是深蓝色。
撕裂声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急促。
老树人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那些裂缝不断扩大,光芒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空气都染成了红蓝两色。
他的身体像是在经历一场内部的爆炸,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具古老的躯壳中破茧而出。
皮肤开始蜕去。
深棕色的树皮一寸一寸地剥落,露出下面崭新的表皮。
但那不是树木的纹理,不是植物的纤维,而是一种光滑的、有弹性的、覆盖着鲜艳色彩的织物。
红与蓝,各占一半,像是最廉价却又最耀眼的小丑服。
臃肿的树干身躯变得纤细而修长,肩膀的位置从原本的浑圆变成了棱角分明的直角,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而诡异。
手臂从原本粗壮的枝干变成了纤细的、裹在彩色布料里的四肢,手指从木质变成了皮肤,指尖涂着猩红的指甲油。
那张由沟壑纵横的树皮构成的老脸开始崩裂。
每一道沟壑都在加深、加宽,然后整块整块地掉落,像是一面破碎的面具。面具之下,新的面容正在成型。
皮肤不是人类的肤色,而是一种惨白,一种像是被石灰水浸泡过的惨白。
然后是对称的红色油彩,从嘴角向两颊延伸,画出夸张而锋利的弧度。
那个笑容比任何正常人都要宽,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像是被刀子割开过。
蓝色油彩覆盖在眼睛周围,形成两个巨大的菱形色块,让那双眼睛显得更加深邃、更加恐怖。
眼球的颜色变了。
从原本幽深的棕色变成了一种不自然的亮黄色,瞳孔是竖着的,像是爬行动物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狂热的光芒,那光芒在黄色的虹膜中跳跃、翻滚、旋转,像是被困在琥珀里的火焰。
沟壑纵横的老脸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浓墨重彩的面容。
那面容既滑稽又可怖,既像马戏团里逗人发笑的小丑,又像是噩梦中才会出现的扭曲造物。
红蓝各半的小丑服紧紧包裹着他纤细的身体,领口处是一圈褶皱的花边,胸前缀着三颗巨大的金色纽扣,每一颗纽扣上都反射着扭曲的倒影。
他站在广场中央,微微歪着头,嘴角的弧度诡异地上扬。那双黄色的竖瞳扫过在场每一张震惊的面孔,似乎对众人的恐惧十分满意。
“太可惜了——本来还想和你们好好玩玩的。”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老树人那种沙哑缓慢的枯叶摩挲声,而是一种尖细的、上扬的、带着浓厚戏剧腔调的声音,每一个音节的末尾都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是在唱一首诡异的童谣。
“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你们识破了!”
他嘻嘻笑着,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又像是婴儿在深夜的啼哭。
笑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形成层层叠叠的回音,让每一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在他的笑声中,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光滑平整的石板开始一块一块地翘起、碎裂,裂缝像是有生命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
地面变得坑坑洼洼,凹凸不平,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爪狠狠地犁过一遍。
碎石在地面上弹跳、滚动,发出咔咔的声响,然后消失不见。
那些Npc们用来摆摊的彩色帐篷、供玩家休息的长椅、装饰在广场四周的花坛和喷泉,所有这些构成广场温馨氛围的元素,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崩塌、化为虚无。
色彩的消失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从鲜艳到灰白到透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一层一层地抹去。
喷泉的水停止了流淌,原本清澈的水面开始变得浑浊,颜色从透明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漆黑,然后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散发出腐朽的恶臭。气泡在水面上爆开,释放出一缕缕暗紫色的烟雾。
摊位上的遮阳伞像是被烧焦的纸片一样卷曲起来,边缘燃起暗红色的火星,然后整把伞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灰烬落在地上,留下黑色的焦痕。
周围的一切都在崩塌、腐朽、扭曲,仿佛这片广场的“伪装”正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层一层地撕开,露出下面真实的面貌。
当所有虚假的表象都被剥去之后,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歪歪斜斜地矗立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墙体上布满了焦黑的烧灼痕迹和巨大的裂缝。
断裂的柱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石柱表面雕刻着扭曲的图案,仔细看去,那图案是一张张咧着嘴大笑的小丑面孔。
瓦砾和碎石堆积成一座座小山,风从废墟中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天空中原本明媚的阳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暗红色的光晕,没有明确的光源,却将整片废墟笼罩在一种病态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色调中。
抬头望去,看到的只是一片暗红色的虚无,无边无际,深不见底。
更远处,那些正在通关中的关卡也发生了变化。
原本笼罩在关卡外围的能量屏障开始闪烁、透明化、然后彻底消失,像是被切断电源的投影仪。
屏障消失的瞬间,关卡内部的场景暴露在所有玩家的视线中,那些场景和广场一样,同样是废墟,同样是一片被摧毁之后留下的断壁残垣。
关卡中正在闯关的玩家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前一秒还在激烈的战斗中,后一秒周围的场景就彻底坍塌,将他们从战斗状态中弹了出来。
成千上万的玩家像是被潮水冲上岸的鱼群一样,稀里糊涂地被冲入了广场的人群之中。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困惑,有的人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有的人手里握着已经失去攻击目标的武器,有的人正在释放到一半的技能因为目标消失而化为了没有杀伤力的光影效果。
“怎么回事?我在哪?”
“关卡呢?我的关卡去哪了?”
“我的队友!谁看到我的队友了?”
“这他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混乱的声音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刚刚还被井然有序的闯关节奏所支配的玩家们,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而当他们看到站在广场中央的那个红蓝小丑时,所有的困惑和恐慌都变成了恐惧。
因为那个小丑正在笑。
他的嘴角咧得比刚才更大了,那个笑容已经超出了人类面部肌肉所能达到的极限,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朵根部。
黄色的竖瞳里燃烧着欢快的光芒,那光芒明亮得刺眼,明亮得不正常,明亮得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的双手缓缓张开,十指伸展,像是在拥抱整个广场上的所有人。
那些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在空中轻轻颤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章。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尖细而高亢,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拉长的音符,组成一首诡异而欢乐的旋律:
“嘿嘿嘿嘿——”
他的笑声先一步到达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笑声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前方的广场、身后的废墟、头顶的暗红色虚无、脚下的坑洼地面。
每一个方向都有他的笑声,层层叠叠地涌来,像是无数个小丑同时在你耳边低笑。
“既然你们这么迫不及待——”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那颤抖从他的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肩膀,再到整个身体。
他的小丑服在颤抖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领口的花边剧烈地抖动着。
“那么——”
他猛地收住颤抖,身体定在原地,头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一侧,歪到了一个活人绝对无法达到的角度。
那双黄色的竖瞳在这一刻猛然睁大,大得几乎要撑破眼眶,瞳孔中倒映出所有人的恐惧面孔。
“我们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尖细得像是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
他双脚并拢,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张开的姿势猛地收回到胸前,十指交叉,像是在做一种夸张的行礼动作。
然后,用那种最欢快、最疯狂、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语调,他喊出了最后三个字:
“GAmE——St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