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宾客听完圣旨,久久难以平静,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世人皆知,再多金山银海、十里红妆,终究是身外浮财,转瞬可空。
可国公府的世袭荣光,是朝堂尊荣、世家根基,是倾尽钱财也求不来的恩宠。
在场皆是京中勋爵世家、文武权贵,个个深谙朝堂品级、门第高低。
大庆勋贵体系之中,三流伯爵已然是寻常家族毕生追逐的顶峰,足以庇荫子孙、世代荣光。
而国公,乃是当朝一等超品勋爵,是勋贵的顶尖层次,尊荣无两。
不少世家看着眼前的盛景,心中五味杂陈,满是艳羡。
京中大半勋贵,皆是祖上风光、后世没落,历经数朝更迭,爵位递减、门第衰败,早已不复当年鼎盛。
他们何尝不想重振家风,拾回祖辈逝去的荣耀?可他们做不到啊!
他们没有坐镇疆场、军功赫赫的大将军,没有身居中宫、母仪天下的姑母撑腰,更没有温以缇这般破天荒的人物。
以女子之身入朝理政,独建衙门、体恤万民,得百姓赤诚拥戴、手握民心与功绩。
机缘、殊荣,他们一概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天大的福气、尽数落于赵家之中。
一时间,满院宾客的恭贺声、赞叹声、唏嘘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人人交口称赞赵家福泽深厚。
唯独那一对新人,周身依旧端正肃立,双手紧紧相扣。
隔着一层绯红盖头,二人看不见彼此的眉眼神色,却仅凭对方僵硬不动的身姿、沉稳紧绷的指尖,便心知肚明。
彼此所想,全然一致。
这场突如其来的爵位晋封,实在太过反常,太过猝不及防。
赵家本就世代忠良、军功卓着,赵锦年年少掌权、声望日盛,本就风头极盛。
如今大婚当日,陛下破格恢复绝迹多年的安国公府荣光,将赵家门第推至大庆顶峰,实在不合常理。
是真心体恤忠良、惜才重恩?还是另有筹谋,暗中制衡朝野势力?
是皇后娘娘从中斡旋成全,还是陛下有意抬举、亦或是……暗中忌惮赵家日渐鼎盛的势力,用捧高制衡?
更遑论,如今的赵家,迎娶的还是温以缇这般打破朝局常态的特殊人物。
一文一武,民心军功皆集一门,强强相合,早已远超寻常世家的分量。
骤然降临的恩宠之下,暗藏的风波与深意,让二人心头愈发凝重。
二人齐齐躬身,朗声回话:“臣夫妇叩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定不负圣望。”
裘总管脸上堆着笑意,微微躬身回礼:“恭喜国公爷、国公夫人。”
道过贺,他便领着一众内侍先行退下。
裘总管一走,宾客立刻围上前来,此起彼伏的道喜声接踵而至:“恭喜安国公!恭喜安国公夫人!”
郑国公府孟祺一家三口立在人前,格外惹眼。
孟祺身侧的女儿英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紧紧望着温以缇,满脸藏不住的崇拜,软糯出声:“温大人,恭喜您大婚!”
温以缇隔着红盖头听得真切,唇角温柔扬起,轻声回:“英娘好好长进,日后必定比我更厉害。”
小姑娘立刻用力点头,眼神亮晶晶的,满是赤诚志气:“我一定好好努力!将来也要像温大人一样厉害,心怀百姓,做个了不起的人!”
一旁的史氏闻言含笑上前,她是孟祺祺子,亦是襄阳伯府郝家世子夫人的亲姐姐,与温家本就是姻亲脉络。
她温柔开口道:“温大人大喜。我们几家本就有姻亲牵绊,今日见您与国公爷良缘缔结,我们也是跟着沾了福气。”
如今的温以缇,早已不止清宁县主的身份,更是新晋安国公夫人,手握超一品诰命尊荣。
纵使孟祺出身国公府,其妻史氏身为国公府儿媳,门第显赫,可论起品级,依旧比温以缇低上许多。
温以缇如今可是已然和她婆母平起平坐。
也正因如此,史氏言语间,比往日愈发客气恭敬。
旁人听得暗自心惊。
正国公府乃是京城老牌勋爵,根基深厚、分量极重,如今温以缇与郑国公府亲近,连带襄阳伯府、敬国公府几大勋爵世家连成一脉,这份人脉根基,放眼京城亦是顶尖。
周遭旁观的世家宾客看得满眼艳羡,谁都看得明白。
温以缇的体面,从来不是依附夫家,而是她自己的人脉。
人群之中,现任礼部尚书林大人缓步走来。昔日的林侍郎早已步步高升,如今位列朝堂重臣,风头正盛,且与温家有姻亲渊源。
他笑意温厚,真诚上前道贺:“恭喜国公爷、恭喜国公夫人,佳偶天成,盛世良缘。”
温以缇笑着同他打趣,话音未落,另一侧又走来一人,气度矜贵、风范十足。
温以缇听着声音陌生,微微一顿。
赵锦年低声:“这是荣国公,亦是贵妃娘娘的亲弟、七公主的舅父。”
温以缇闻言立刻端正身姿,对着来人方向郑重行礼:“见过荣国公。”
荣国公爽朗一笑,语气格外亲和:“温大人客气,我们封家多得温大人照拂,受益良多。往后两家多走动、多亲近便是。”
紧随其后,少年清亮的声音响起,正是封元。
他走上前先对着温以缇拱手:“温大人,恭喜大婚!”
转而看向赵锦年,故意板起脸打趣:“安国公,今日我便把话放这,你往后若是敢对温大人不好,别忘了,她身后,还有我们这些娘家人撑腰!”
赵锦年失笑摇头,语气轻松随和:“你这小子,倒是学会翻脸不认人了。我带你在军中历练许久,往日情谊竟是一文不值了?”
几人笑语闲谈,氛围愈发融洽。
这时,勇勤伯缓步上前。
温以缇听声音辨不出是谁,微微疑惑。
勇勤伯看着她,眼底满是真切感激,诚恳开口:“温大人,老父今日专程前来道喜。当年您着写应急活法,广传天下,机缘巧合救了我孙儿一命,这份恩情,勇勤伯府永世难忘。”
赵锦年在旁轻声补充:“永勤伯府人丁单薄,全家仅剩这一位孙儿,是府中唯一寄托……”
赵锦年低声解释,温以缇才明白。
勇勤伯儿子儿媳早年间意外离世,府中就剩这一根独苗。
“是您救了我们永勤伯府的香火。今日孙儿在家勤学读书,未能亲自前来,改日我定带他登门拜访,当面谢恩。往后大人但凡有需用之处,我勇勤伯府,定亲尽全力。”
温以缇轻声宽慰:“老伯爷言重了。我着写新法,本就是为普及救生之法,希望能多救一人、活一命,不过是分内小事。令孙本就是吉人天相,自有福运,老伯爷只管安享清福便是。”
勇勤伯听得眼眶泛红,连连点头。
稍后,尤院判也笑着上前,真心诚意道贺,二人温和寒暄两句。
最后,人群缓步走来一位,温和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温大人,老身特来向你道贺。”
温以缇自是记得这个声音,连忙侧身行礼,语气谦和愧疚:“老夫人折煞晚辈了。一直琐事缠身,未曾登门拜望,是晚辈失礼,心中时时愧疚。”
沈老夫人语气慈爱温和:“无妨,我知晓你身负公职、日夜操劳,素来忙碌。家弟每每来信,都常说起你对他的照拂。今后我们威远侯府,愿与安国公府多多相交、常来常往。”
“那是自然。”温以缇含笑应下。
一众顶级勋爵、朝堂重臣轮番上前交好道贺,场面盛大至极。
周遭其余观望的宾客、中层官员,全都静静立在原地,满心羡慕,无人再敢轻易上前插话。
众人此刻心中已然透亮。
今日看似是安国公府的大婚盛典,可大半的权贵亲厚、世家交好,全然是冲着温以缇本人而来。
世人原都以为,她是嫁入赵家,沾了夫家荣光。
可直到此刻众人方才彻底看清——
她自身有德、有功、有名望、有人缘,一众顶尖门户,皆为她而来。
从来不是她依附门第,而是她一己之力,活成了旁人攀附不及的地位。
宾主尽欢,人人争相上前与新任国公爷、国公夫人交好,唯独角落一隅的永宁伯府一行人,气氛阴郁压抑,格格不入。
江夫人立在人群后侧,脸色青白交加,妒火几乎烧红了双眼。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锦帕,力道之大,早已将好好一方绣帕捏得扭曲变形、边角勾丝起线。
她目光死死锁着中央风光无限的红色嫁衣,眼底满是不甘与嫉恨。
她身侧立着两人。
一侧的毓敏一副病恹恹、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对周遭的场面全然提不起兴致。
另一侧的秦晓晓将眼前种种尽收眼底,眸光沉沉若有所思。
片刻思忖过后,她已然拿定主意,抬步便要朝着温以缇的方向走去。
江夫人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死死拦住她,压低声音厉声质问:“你做什么去?!”
秦晓晓神色坦然,轻声回话:“儿媳过去给温大人道贺。我与温大人自北境便一路相伴,情分不同旁人,今日大婚,理应上前道贺。”
“不许去!”江夫人语气陡然凌厉,满脸阴鸷强硬。
可秦晓晓根本未曾将她的阻拦放在心上,轻轻拂开她的手,脚步不停:“不过是最基本的礼数。咱们江家今日亲临喜宴,本就是为随礼道贺。满场宾客人人上前致意,唯独咱们一家躲在角落,反倒落人口实、失了体面。”
“我说不许去,就是不许去!我命令你站住!”江夫人气急败坏,厉声呵斥。
秦晓晓只淡淡回眸递去一眼,全然无视她的怒火,径直迈步,从容走向温以缇身前。
江夫人眼睁睁看着她离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对着她的背影咬牙怒斥:“敢忤逆我!”
怒火无处发泄,她猛地转头迁怒身旁的毓敏,语气刻薄:“你是做什么的?任由她这般压你一头?”
毓敏神色寡淡,“我与她名分相当、地位持平,我又凭什么管她?”
江夫人气急败坏:“你比她先进门!按规矩,她本就该屈居你之下,敬你让你!”
毓敏微微垂眸,:“当初是陛下赐婚定分位,天命礼制在前,儿媳无权置喙,更无从管束。”
这话彻底戳中江夫人的痛处,她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毓敏。
“就是你这性子,才落到今日这般境地!真当自己是什么金尊玉贵的郡主娘娘,处处受人捧着?”
说着,她心头怒火难压,抬手狠狠掐了毓敏一把。
熟料毓敏眉头未皱分毫,只是淡淡甩开她的手,神色倦怠疏离:“我乏了,先行回府。”
说罢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江夫人又气又急,压低声音连声怒喊:“你给我回来!站住!”
可这一次,无人回头。
江夫人抬眼再望向场中,心口又是一堵。
只见江伯爷竟也随众人一同道贺。
江夫人看得眼底冒火,气得原地狠狠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