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固闻言,目光骤然坚定,褪去了方才的激动慷慨,只剩赴死的决绝。
他直视着允宁与镇北王,一字一顿说道:“多说无益,三日之内,述流河必见分晓。”
镇北王依旧神色戒备,冲着允宁沉声开口道:“此事变数太大,我看不可。”
“一旦他临阵倒戈,必将万劫不复,谁也承担不起!”
“承担!”
允固字字嘶吼,震得周遭空气都微微震颤!
“二哥,所有罪责,所有后果,尽数由我允固一人承担!”
“若我有半分私心,死后神魂俱灭,不入轮回!”
允宁眼底的迟疑散去,冷声问道:“你打算如何行事?”
允固抬手扯下身上黑袍,随手扔在地面,露出底下一身与镇北王制式别无二致的墨色战甲!
“天下皆知镇北王镇守北疆,威名震慑北蛮,只要镇北王在,北蛮就不会生疑。”
“二哥隐藏身形率兵南下,我顶替他的身份,前往述流河接管守军。”
“周述知晓全盘计划,允诺带领手下人马全力配合。”
“我亲自领军与北蛮先锋对峙,拖满三日。”
“三日之后,佯装兵败溃退,引两万北蛮先锋深入河谷死地!”
“引爆预埋黑火,与敌同归于尽。”
允固语气坦荡,全然不惧死亡,仿佛只是去完成一件本该完成的使命。
允宁死死盯着他,妄图看出他的眼神中破绽!
试探问道:“十二哥,你可知黑火爆燃,尸骨无存?”
“那又如何?司主毁我宗庙,亡我社稷!”
“我就算尸骨无存,也要出了这口恶气!”
允固目光决绝,带着狠厉的笑,笑意悲凉又坦荡!
“这些年我屈身侍奉司主,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手上沾过大齐将士、无辜百姓的鲜血,早就该死了。”
“以我一命,换大齐喘息之机,也算是祖宗给我一个赎罪得机会。”
话音落,他不再多言,抱拳深深一揖。
动情说道: “老十七,二哥,大齐江山,就看你们二位的了。”
这一礼,是谢罪,是托付,也是诀别。
随后,允固在两人的目光中,转身大步离去!
一身王甲铿锵作响,再无回头。待他走远,镇北王陷入久久沉默!
半晌后,才低声叹道:“允固虽然荒唐,终是守住了宗室风骨。”
允宁眸色沉沉,淡然道:“功过是非,死后再论。”
“只是可惜了周述,此人经你磨练已具备大将之姿…”
一日之后,述流河前线,北疆风沙凛冽,河水滔滔奔涌!
两岸荒原辽阔,乃是兵家必争的险地。
北蛮两万先锋铁骑浩浩荡荡压至河岸,战马嘶鸣震天,杀伐之气铺天盖地。
对岸大齐边军列阵肃立,军旗高扬,正是镇北王专属的玄热麒麟战旗。
阵前之人身披镇北王战甲,身形挺拔,气势凛冽!
眉眼间带着常年征战的凌厉,正是冒名顶替的允固。
北蛮先锋大将立于阵前,勒马狂笑!
“镇北王镇守北疆十年,从无败绩!”
“今日我两万铁骑到此,你若识相,速速献河归降,尚可保全性命!”
“若是顽抗,我大军踏平述流河,屠尽南岸齐军!”
允固手持长枪,立在阵前,声如惊雷!
“尔等蛮夷,屡犯我大齐疆土,屠戮我边境子民!”
“今日有本王在此,这述流河就是尔等的埋骨之地!”
话音未落,他便策马抢先杀出!
单枪匹马直冲阵前,枪锋冷冽,率先对着北蛮大军发起攻势。
两军转瞬便厮杀在一起,血色迅速染红了河岸冻土。
允固深知自己的任务不是取胜,而是死守拖延。
他枪法悍烈,招式大开大合,完美复刻了镇北王的战场风格!
每一招都拼尽全力,硬生生稳住阵线,死死挡住北蛮一波又一波的冲锋。
双方血战一天,待到夜幕降临,暂且鸣金收兵,以做调整!
周述策马来到允固身侧,看着他满身血污、甲胄开裂、虎口崩血的模样!
犹豫片刻,扔过去一壶酒,低声劝道:“王爷,只需再撑两日便可,你大可不必如此拼命。”
允固抬手擦去脸上血污,气息粗重!
痛饮之后说道:“痛快,痛快!好久没有这么光明正大的活过了!”
“不拼命,如何骗得过北蛮大将?”
“蛮子生性多疑,手段残忍!我若留手,万一被其察觉到破绽,全盘计划皆会作废。”
“明日、后日,本王仍旧要冲在第一阵!”
“你要随机应变,到时佯装兵力不支,节节败退,切记不可露出埋伏痕迹。”
周述重重点头,躬身应道:“末将谨记!”
第二日,战事再起,允固依旧身先士卒,浴血厮杀!
大齐边军伤亡持续攀升,阵线步步后撤,从河岸主战场硬生生退至河谷腹地。
北蛮大将见状,愈发骄狂,认定镇北王兵力空虚、已无力支撑!
当即下令全军压上,猛攻不止…
第三日,北蛮大军攻势愈发疯狂! 铁骑反复冲锋,箭矢如雨…
允固浑身是伤,体力早已透支,持枪的双手不断颤抖,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
他为了隐藏身份,故意没有用江湖武功,只以枪法厮杀!
因而处处受制,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以至数次被蛮兵长刀劈中,险些落马,全凭一股必死的执念咬牙支撑。
战至午后,河谷之外的齐军防线彻底崩碎。
允固佯装力竭,长枪脱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息!
厉声嘶吼:“全军撤退,退守河谷!”
北境边军将士立刻佯装溃败,丢盔弃甲,慌不择路向河谷深处退去,尽显溃败仓皇之态。
北蛮大将见状,仰天大笑道:“镇北王已是强弩之末!”
“全军追击,杀入河谷,全歼残敌,直取大齐腹地!”
两万北蛮铁骑毫无防备,疯狂的催动战马!
跟着溃退的齐军,浩浩荡荡冲入狭长幽深的河谷死地。
待最后一名蛮兵踏入河谷,周述策马折返,立马勒缰,立于河谷入口!
高声喝令道:“启阵!引爆黑火!”
隐匿在河谷两侧山林、乱石、地底的引线瞬间燃尽。
轰然巨响震天动地,大地剧烈震颤!
滔天黑火自地底喷涌而出,瞬间吞噬整条河谷。
河谷之内的北蛮铁骑瞬间大乱,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马疯狂惊奔,却被熊熊黑火彻底围困,无路可逃。
允固立于河谷中心,周身黑火肆虐,灼烧着他的战甲、皮肉…
他没有躲闪,没有挣扎,只是抬头望向大齐京城的方向,发出一阵豪迈大笑…
爆炸,烈焰,整整持续了半日,方才渐渐平息。
河谷满目焦黑,尸骨成灰,寸草不生,再无完整尸首可寻。
此战落幕,周述同样身受重创,浑身灼伤,奄奄一息。
他强撑着残破的身躯,命剩余残兵收敛零星骨灰!
随后当着所有将士的面,留下了最后的遗言。
“我死后,骨灰分作两半。一半撒于南洲城外,赎昔日南洲之罪。”
“另一半撒于北境城头,和兄弟们一起守大齐北疆山河安宁。”
言罢,轰然摔落马下,气绝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