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了你了。”
师父祂挥手之间,脸上、身上还有手上,那些难看的细细密密的伤口,随之消失了。
西柚身上暖暖的,一时只觉得如春风拂面,似甘霖降露。
一张噤若寒蝉的漂亮嘴巴。
此刻,却是叭叭叭地问个不停。
“师父,你好狠心啊!”
“师父,你走的时候怎么不通知一下?”
“对了,师父,你来这里做什么?”
师父哼了一声没理她,只是拨开厚重的毒瘴,带着她一步一步往山谷深处走去。
“师父,你这臭脾气,怎么又不说话了?”
“咦,这是什么功法,我要学!”
“跟不上了,师父你慢点!”
“……”
行至一座石壁前,师父朝她伸出了虚无的手。
“拿来。”
“什么,什么东西?”
西柚脑袋瓜一转,抬头看灰蒙蒙的天穹,佯装不知。
看了半晌,又悻悻地跺了跺脚,将那枚刚收入囊中的七彩晶石抛了过去。
晶石在虚空中漂移,随即被嵌入了石壁的方形孔洞中。
孔洞逆时针转动 ,慢慢地,咔哒一声。
晶石一点点化作七束彩光,又流转成缠枝文字,在巨型石门的阵盘之上若隐若现。
阵盘上浮,在虚空中,顺时针旋转七圈半。
七彩晶石化作齑粉,三米厚五米宽七米高的石门,向左侧山体缓缓滑开。
西柚可惜地轻啧了一声,脚步却没有停下。
“跟紧我,别乱走。”
“好的,师父!”
西柚立即收回即将转向的右脚,安静跟在师父身后,慢行。
又行了数百米,洞穴愈发宽阔,干燥,道路走势开始向下方延伸。
千步过后,又是一道暗门。
西柚指尖一痛,低头看去,鲜红血液自指尖,已被师父快速引入暗门卡槽。
“咔咔咔咔咔…”
这轻微的咔咔之声,是暗门机关齿轮在转动,重门缓缓向上,豁然洞开!
这,晃花了她的眼睛的,是无主宝库?
可是,师父不说话。
她也不敢动。
眼睛却一件接一件顺着洞壁扫荡过去。
那座布满天然岩纹的青铜大钟,那轮缓慢自转的半人高古朴陶轮,那方威严厚重的灰白色山岩古印,那钵半通透的流沙细石琉璃碗,那束绵延盘绕泛着哑光赤金的地根丝络……
叫不出名字的宝物,林林总总,一眼望不到尽头。
西柚正看的起劲。
师父却轻轻叹息一声,说不出的沉重低郁。
“这些东西,你都收了吧。”
“师父?”
西柚愕然,没有动手。
师父却站到了那存放哑光赤金的地根丝络的储物格下方,缓步而行,沉声介绍起来。
“这,是活着的地脉心络,触之沉润,大地至宝,可凭空起山拢岩聚集灵气……”
“这是万壤琉璃钵,可收纳地脉本源,瞬间起阵封锁……”
“山骨印,号令此间山川生灵……”
“沉古陶轮……”
“后土囊……”
西柚心中原本是惊喜,可随着师父的介绍,思虑却愈发沉重起来。
一件一件,应是一方大能的珍藏。
这,是师父的好友?陨落了?大能的寿命难道不是如同师父般千载万载吗?
“师父,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算是吧。”
“那祂?”
“祂,念头通达,已早吾一步,入了坤位!”
“……”
师父的语气很是怅然,所有字连在一起,西柚一时间并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意思。
早吾一步,她明白。
坤位,正北方向,属土行,她略懂。
师父祂们,似乎正在谋划着什么大事,但是并没有打算告诉她。
“师父,你们要走了么,回天上天,离开蓝星?”
“傻徒儿。”
西柚只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停在她的发顶,轻轻抚了抚,令她有些感伤。
她并不是无知小儿,只隐约感觉到,师父祂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跟她道别。
四年悉心教导,祂是她的家人,她的一切都是师父给予的。
西柚想哭。
想让祂留下。
但是又怕自己阻挡了祂的脚步。
是啊,她不能自欺欺人,界碑记忆和藏书阁中的一切早就告诉她了。祂们虽然在蓝星半休眠半生活了上万载,但本质上,并不是这里的原住民。祂们拥有无限的生命,眼中看到的世界更为广阔。
西柚垂眸,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
故作欣喜地,将眼前的宝物一件件收入囊中。
“师父,这些宝物都是我的了吗?”
“嗯。”
“那我可以上交国家,或者送给我的徒弟吗?”
“自然,属于你的,自是由你处置。”
“师父,那你……”
“怎么了?”
“没什么……”
走出洞口,师父定住身形,往正北方某个位置,深深看了一眼。
西柚跟在身后,有感应般随之抬眼望去,视线定格,指尖微动,又恢复了往日神情。
一个月,师父一改往日让她独行取宝的师门作风。
亲自带她在极寒天气中,天南海北地四下闯荡,甚至短时间内接连拜访了四位老友。
深海、荒漠、滩涂、城市边缘。
西柚暗暗记下了位置,在心中演算,分别对应。
乾位,正南,北纬05°45′,东经112°32′。
兑位,东南,北纬40°08′,东经90°20′。
震位,东北,北纬33°24′,东经120°40′。
巽位,西南,北纬31°00′,东经104°15′。
加上之前已知的坤、离、坎、艮。
八方锚点定下,据此演算出的阵心位置,在西柚脑海中已经隐隐有了成算。
师父什么都没说,但这一个月内,一路上还是训练严苛。
白天,在茫茫雪原孑孓独行,加训,警惕师父突袭,日常挨揍,受伤。
晚上,师父帮她修复如初。
西柚看着前方虚无的背影,有时候,很是恼火。
可每每消气又很快,因为,她从师父和祂老友手中得到的宝贝还真不少。
“师父,藏好没,可别让徒儿逮到你了!”
“师父,你最好背背我。”
“师父,看剑!”
“师父……”
西柚愈发皮实难驯。
师父却敛下脾性,越来越温和。
祂不仅不会惩罚,还开始用各种宝物砸她,甚至会解释会哄会说了。
“再疾行五里地就休息。”
“屁股还疼吗?”
“乖点儿。”
修复伤口时,西柚偶尔嘴角抽搐,盯着那具虚无的身形,有些不解。
“师父,你好生奇怪,怎么越来越像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