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运壶的抖动愈发剧烈。
整个壶身几乎化作了一道模糊的金色虚影,庞大的元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壶身层层包裹。
直到某一个临界点。
签运壶骤然停下。
包裹在壶身之外的元气被壶体尽数吸纳。
下一刻,一道精光从壶口中激射而出。
那光芒极盛极烈,在射出的瞬间几乎将整座洞府照得纤毫毕现。
紧接着光芒收敛,一枚约五寸长、一寸余宽的物事静静悬浮在半空之中。
周未屏住呼吸,凝神望去。
那枚运签,正散发着浓郁到几乎要流淌下来的深紫色光芒。
“上签。”
虽然他早已有所预料,但真正看到紫色上签悬浮在眼前的那一刻,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深紫色运签一经抽出,天地间游离的运道道韵便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纷纷向那枚小小的运签汇聚。
运签上的紫光越来越浓,运道道韵的积累越来越厚。
不知过去了多久,运签所承载的运道道韵终于达到了极限。
那枚运签轻轻一颤,随后,一道无形的闸门被打开了。
磅礴的运道道韵从运签中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直接灌入周未的身躯。
周未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头顶百会穴涌入,沿着经脉一路下行,渗透进丹田。
他体内许久没有进益的运道道韵,也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增长。
从五十五缕开始。
六十缕。
一百缕。
一百二十缕。
周未的丹田深处开始生出一种充盈的饱胀感,那是道韵急速增长带来的压力。
一百四十三缕。
运道道韵的增长终于在这个数字面前陡然放缓。
一百四十三缕,这是【洞玄境】的瓶颈所在。
然而深紫色运签的余力尚未耗尽。
那一股磅礴的运道道韵仍在源源不断地冲刷着周未的身躯。
……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转眼之间,已是三日之后。
洞府之中,那枚深紫色运签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它内部的运道道韵已经完全消弭,浓郁的紫光变得黯淡透明。
它在周未身侧缓缓盘旋了三圈,随即化作一道流光,飞回签运壶的壶口之中。
下一刻,签运壶通体一震,不再有丝毫停留,在虚空中微微一转,便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
它穿透了洞府的穹顶,穿透了定陵山的层层禁制,没入无尽的天穹之中,转瞬消逝于天地之间。
它将等待下一位天运道体的出现,等待那位幸运儿结婴成功,才会再次显露于世间。
洞府之中重归寂静。
周未缓缓睁开了眼眸。
三日闭关,他的神情愈发沉凝,双目之中隐隐有运道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条白练,久久不散。
他心念微动,【望气术】已悄然催动。
内视自身,他看见了自身气运的剧烈变化。
原本那层淡薄的白色气运,此时已经彻底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浓郁而纯粹的黄色,且其中还隐隐涌现出一丝丝赤红的脉络,像是初生的火焰在篝火堆中悄然燃起。
“红色气运……”
周未心中涌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欣喜,“签运壶将我的气运从白色一路推到黄色,甚至隐隐触及了红色。”
红色气运,也算是有气运傍身,无论是寻宝、破境还是避祸,成功率都将大大提升。
同时,有了红色气运的加持,他催动梦道手段时便不必像从前那般束手束脚,担心气运透支引来反噬。
“签运壶,果然不愧是运道天元至宝。”
周未由衷感叹,“如此一来,我眼下最大的隐患便已基本解除。”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坐三日的筋骨,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定陵山洞府之外,月正中天,清辉如水银泻地,将群山染成一片澄澈的银白。
惠风和畅,万籁俱寂。
周未收敛起欣喜的情绪。
人皇丹的药力仍未完全消散,那股紫色的人皇气运加持依然笼罩着他的气运,这正是继续修行的最佳时机。
他抬起右手,储物戒上光华一闪,一枚拳头大小的晶石激射而出,正是天琊剑晶。
紧接着,周未屈指一弹,一枚拇指大小的莹白丹丸没入口中。
天象丹入喉便化作一股清流直冲百会,灵台瞬间清明如镜。
“人皇丹的效用犹在,机会难得,”周未阖上双目,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枚剑晶之中,“必须借助这股气势,一鼓作气,破境【通明境】。”
磅礴的剑道道韵从剑晶中倾泻而出,瞬间充满了整座洞府。无
定陵山上,夜风停歇,松涛屏息。
唯有周未洞府的方向,隐隐有剑光透过山体渗出。
……
……
周未在定陵山洞府之中盘坐修行的同一时刻。
严孟已在此时继承飞舟,化作一道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的灰影,向着裕国月眠谷疾驰而去。
妖族针对花花的行动便在近期。
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在妖族之前抵达月眠谷。
此行有两件事要办。
其一,警示花花,让他提前隐匿或转移;其二,寻找时机将真龙丹转交阿木。
……
……
两月余后。
月眠谷。
月眠谷地貌独特,东西两面皆是高耸入云的断崖,山势陡峭如刀削斧劈,将谷地紧紧夹在中间。
崖壁高达千丈,遮天蔽日,谷中一日之内,唯有正午前后一个多时辰能见日光。
其余时候,无论昼夜,都只能看见一轮弯月孤零零地悬挂在山崖之间的那一线天幕上。
那弯月也并非真正的月亮,而是谷中地势与灵气共同形成的奇异天象,千万年不变,月眠谷因此得名。
谷地仅通南北两向。
南面是一道宽约百丈的峡口,月眠楼在山壁上修筑了关隘,派驻弟子日夜值守;北面则是一条蜿蜒曲折的狭长山谷,直通裕国腹地。
南北贯通,东西封闭,这样的地形既是天然的屏障,也是天然的牢笼。
月眠谷内仅有一处势力,便是月眠楼。
在正道七大宗门、六大魔殿瓜分天下的格局中,月眠楼算是一个异数。
它不属于七大正道势力的任何一支,名义上由荒力神殿管辖,但实际上荒力神殿对这座偏远的山谷极少过问。
月眠楼之所以能在夹缝中安稳生存,全赖两点:其一,它是一个纯粹的炼丹势力,不争地盘、不抢资源、不参与任何势力纷争;其二,便是楼中有一位元婴中期修士坐镇。
在七大正道势力之外,还能拥有元婴中期修士的势力,放眼整个人族疆域也是凤毛麟角。
月眠楼能达成此等格局,靠的便是谷中独有的灵植——月眠花。
月眠花的习性极为奇特。
白日里它始终收拢为花苞,而一到月夜,花瓣便会徐徐张开,吸纳月华之力。
月光越盛,花开越盛。
若逢满月之夜,整座月眠谷的月眠花同时绽放,银辉遍野。
十年份的月眠花便可入药,百年的为二阶灵材,五百年为三阶灵材。
而千年以上的月眠花,则可跻身四阶灵材之列,能用于炼制一种极特殊的元丹,月眠丹。
月眠丹是修仙界极少数对双修修行有所助益的元丹。
它并非那种采补掠夺的邪门丹药,而是能够调和阴阳、增益双方修为的正宗元丹。
正因如此,月眠谷每年出产的月眠丹,绝大多数都供给了合欢宗。
清月真君之所以能知晓天元灵药花花的存在,也正是因为这层关系。
……
此时,月眠谷内堂大殿之中,正燃着一种极清雅的香料。
香炉置于殿角一座青玉案上,青烟袅袅升起。
大殿四壁镶嵌着数十幅玉璧,玉璧上雕刻的不是龙凤祥云,而是一幅幅双修功法的图谱。
图谱之上,男女修士经脉相连、灵力交融的姿态栩栩如生,显然是合欢宗的手笔。
殿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棋案,案上黑白交错,正是一局弈到中盘的棋。
执白的是清月真君。
她今日穿着一身青白色纱裙,裙幅宽大,如云似雾,腰间束着一条银丝软带,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肌肤在夜明珠的光华下泛着玉质的微光。
此时她正微微俯身,玉指捻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中路偏左的一处关隘上方。
她下棋的姿态极为果决,几乎不加思索,子落声清脆如玉石相击。
白子落下,又吃掉黑棋一颗大子。
棋盘上白棋四处出击,张牙舞爪,隐隐已成席卷之势。
执黑的则是幻定真君。
今日这盘棋,他下得有些奇异。
黑棋一味防守,处处忍让,被白棋左冲右突,频频失子。
棋案旁侧,还立着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宫装,面容与清月真君有三四分相似,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刚毅之气。
她便是如今月眠谷的太上长老,元婴中期修士清禾真君。
“清月姐,”清禾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烛宇前辈和方邑前辈到了,如今便在殿外。”
她的称呼是“清月姐”,便足以说明她与清月真君之间的关系。
她与清月真君确实同出一族,论辈分,清月真君是她的表姐。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后来清月真君入了合欢宗,修炼双修之法,修为突飞猛进;而清禾却自小极有主见,不愿像表姐一般以自身贞洁换取修为,便擅自脱离了家族,孤身来到月眠谷修行。
清月真君头也不抬,只是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随即又落下一子,子落棋盘的脆响在大殿中回荡。
“死棋了。”
她直起身来,面上浮出一丝浅浅的笑意。
幻定真君看了一眼棋盘,将手中的黑子丢向棋盘,微微一笑,投子认输:“今日是夫人胜了。”
棋路被封杀,大子被蚕食,明面上已是死局。
但幻定真君心里清楚,这盘棋其实并非没有活路。
在清月真君看不到的地方,他早就藏了一着暗棋。
那枚黑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棋盘边缘,看似孤立无援,实则正是绝处逢生的关键所在。
棋局似与如今大晋局势,有些相似。
他站起身来,面上重新挂起笑容,温声道:“既然两位道友到了,莫让他们久候。”
说罢,便当先向着内殿走去。
……
……
内殿的陈设比外殿简朴许多,只有数把灵木交椅和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碟灵果和一只青瓷茶壶。
墙壁上镌刻着隔音禁制,淡淡的灵光在禁制纹路中缓缓流淌。
烛宇真君和方邑真君已在此等候了片刻。
方邑见二人入内,立刻从椅上站起身来,那张方正刚毅的面孔上涌出一抹笑容,抱拳道:“幻定道友,清月道友!”
“我等路上为避免暴露行程,特意绕了远路,来迟一步,还望恕罪!”
在他身侧,烛宇真君负手而立,神色淡然,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穿着一身玄色道袍,面容消瘦,颧骨微凸。
烛宇真君出现在此地,本身就是一件极为怪异的事。
他是魔道扛鼎之人,而就在数月之前,正魔两道还打得不可开交。
按理说,这样的关头,一个魔道真君绝不该出现在正道腹地,更不该与正道真君同坐一殿、共商大事。
但他就这么来了。
原因无他,自天山交易会开始,这一切便是一场针对妖族的局。
妖族在大肆搜集木系灵材,这件事对于正魔两道的高层而言早已不是秘密。
尤其是方邑,方家与妖域接壤,常年与王庭打交道,更是清楚知悉其中情况。
妖族如此不惜代价地搜罗木系灵物,目的其实并不难猜,多半是为了那尊传说中的木鼎。
木鼎若能催动,妖域便可借助木鼎之力,将人族疆域转化为适宜妖族生存的妖域。
到那时候,妖族便不必再困守妖域一隅,而是可以大肆向外扩张。
而届时与妖域接壤的方家首当其冲。
合欢宗同样如此。
正因如此,才有了今日正魔两道的短暂联手。
两宗合议,要在妖族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给予妖族一次重创。
方家逐年减少与王庭的贸易之后,房赟和他背后的势力便成了妖族在人族的情报支柱。
清月真君想要将妖族引来月眠谷,便可借房赟之口。
而天山交易会,正是最合适的传话场所。
她在交易会上故意泄露关于天元灵药的消息,房赟果然上钩,消息辗转传到王庭,才有了瘴安阁中那番议事。
而妖族既然在倾力筹备木系灵材,听到天元灵药的消息,绝无不来之理。
只要他们踏入月眠谷,正魔两道联手布下的杀阵便会发动,届时便是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