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
红星研究所的吉普车和工具车准时驶进了协和医院大门。
陈宇凡带着李志明、孟玉兰、刘胜东，还有孙志强和周建民两个年轻技术员，拎着大大小小的仪器箱，直接进了老楼一楼的动力科值班室。
方鹤年早就等在里头了，旁边还坐着动力科科长葛长林，以及七八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医院老电工。
“陈所长，你们可算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们动力科的葛长林科长。”方鹤年热情地起身引荐。
陈宇凡主动伸出手：“葛科长，久仰，这几天你们辛苦了。”
葛长林站起身，跟陈宇凡握了握手，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意，眼神却在李志明、孟玉兰这群二十出头的娃娃脸上转了一圈。
说实话，葛长林心里是有点不痛快的。
他在协和医院管了二十多年电，老楼区哪根管子往哪走，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昨晚方院长开完会，非说请了外头的高手来会诊，他还以为来的是工业部哪位白发苍苍的老泰斗。
结果倒好，除了那个姓刘的钳工师傅看着上了点岁数，领头的所长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底下带的更是一群刚出校门没多久的毛头学生。
就这么几个人，连协和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摸熟呢，能查出他们干了一辈子的老电工都查不出来的毛病？
“陈所长客气了。”
葛长林收回手，语气虽然客气，话里却带着点软钉子。
“我们这老楼区情况复杂，外人刚来摸不着头脑，其实这半个月，我们把主干线和各科室的闸盒全都翻过一遍了，线路本身真没啥大毛病，主要还是那些老机器年头太久，绝缘不行了。”
旁边的李志明听出葛长林话里的轻视，眉头微微一皱，刚想开口争辩，被陈宇凡抬手拦住了。
跟这种干了一辈子的老资格打交道，靠嘴皮子争高低是最蠢的办法。
人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几十年，你上来就否定人家的结论，只会让人家产生抵触情绪，不肯把真正有用的历史底子掏出来。
“葛科长说得在理，设备老化确实是常见原因。”
陈宇凡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客客气气地请教道，“不过我们在动手测设备之前，还得先摸摸这栋楼的脾气，葛科长在协和待的时间最长，能不能先给我们讲讲这老楼区的供电来历？”
见陈宇凡没有托大，反而虚心请教老楼的历史，葛长林脸色缓和了不少，端起茶缸打开了话匣子。
“要说这老楼的电，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最早建院那会儿，四九城的电网还不成气候，咱们医院是自己建的独立动力房，自己烧煤发电。”
“后来解放了，才慢慢改接到市里的统一电网上，这十几年里，医院科室越扩越多，先是加了苏俄进口的x光机、消毒锅，这两年又添了心电图机、超声机和血库大冰箱。”
“哪儿缺电，就从就近的干线上搭一根线过去，改来改去，新线套老线，早就不是最早那张图纸的模样喽。”
陈宇凡一边听，心里一边飞快地印证着昨晚的判断。
早年自建动力房留下的老底子，后来改接市政电网，几十年间又像打补丁一样零散加装大功率单相设备。
这种新旧混杂的供电网，最容易出现两个致命问题：一是老接头年久失修，二是各相负荷分配彻底乱套！
他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葛科长这一番话，可比看十张死图纸管用多了，咱们先把历年的改造记录摊开对一对，再去现场看实物。”
韩师傅连忙把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十几卷发黄图纸和几本手写台账搬到了长桌上。
李志明带着孙志强、周建民立刻扑上去，按年份一张张摊开比对。
才对了不到二十分钟，李志明就抬起头，苦笑着指了指桌面。
“所长，这图纸跟台账根本对不上号。”
“五六年那次改造图上标着二楼西侧走的是b相，可五九年的手写维修记录上又写着改接到了A相，而且后头六二年加装血库冰箱的时候，压根就没画图，只在台账边上用铅笔写了句‘就近接二楼走廊干线’。”
葛长林在旁边看得老脸微红，干咳了一声解释道：“那会儿医院催得急，设备到了就得用，老师傅们顺手接完了，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补图纸。”
陈宇凡没揪着这事不放，直接合上台账站起身：“图纸靠不住，咱们就拿脚去量，葛科长，麻烦你带路，咱们把出过事的科室和配电箱挨个走一遍。”
一行人走出值班室，先上了二楼的手术室和心电图室，接着又转到一楼的放射科、血库、洗衣房和后院的锅炉房。
一路上，陈宇凡没有让人立刻拆开配电箱乱捅，而是每走到一处分配电箱或者设备跟前，就停下脚步，侧着耳朵贴近铁皮箱体，静静听上十来秒。
他已经是化劲初期的武者，耳力比常人敏锐十倍不止，再加上八级钳工对机械震动和电磁嗡鸣的本能直觉，里头的电流稳不稳、铁芯松没松，光听动静就能摸出个大概。
走到血库门口的时候，里头那台出过毛病的大冰箱正好启动。
咔哒一声轻响过后，压缩机传来一阵发闷的“嗡嗡”声，足足憋了三四秒，转速才勉强提上来。
陈宇凡脚步一顿，对身后的李志明说道：“记一下，血库这条支路，启动瞬间压降极大，压缩机是在欠压状态下硬撑着启动的，时间长了必烧启动绕组。”
等到了后院的洗衣房，三台大滚筒正转得欢，陈宇凡站在配电箱外听了两秒，眉头立刻拧紧了：“这边的电机声音太尖，铁芯磁饱和严重，实际电压绝对超过了二百四十伏。”
跟在旁边的葛长林听得一愣一愣的。
连万用表都没掏出来，光在门外听听动静，就能断定血库电压低、洗衣房电压高？这也太玄乎了吧！
可还没等葛长林提出质疑，留在值班室拆检坏电机的孟玉兰快步找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两截拆下来的焦黑铜线。
“所长，那两台烧毁的电机绕组我拆开了！”
孟玉兰把铜线递到陈宇凡和葛长林面前，指着上面的漆皮说道：“你们看，绕组没有明显的单点炸断痕迹，而是整圈漆包线的绝缘层全都均匀碳化发脆，这是典型的长时间过电压运行，导致铁芯过热，把绝缘层活活烤焦了！”
葛长林凑过去一看，顿时傻了眼。
他是老电工，当然分得清短路击穿和过热碳化的区别！
孟玉兰手里的绕组，明明白白证实了陈宇凡刚才光靠耳朵听出来的判断——洗衣房和锅炉房这边，真的存在严重的过电压！
“这......这怎么可能呢？”
葛长林彻底糊涂了，指着头顶的电缆桥架说道，“血库在一楼西头，洗衣房在一楼东头，用的全都是老配电室出来的同一个变压器电源，怎么可能西头电压低得带不动冰箱，东头电压又高得能把电机烤焦？”
“葛科长，恰恰就是因为它们用的是同一个电源，却同时出现了欠压和过压，才说明病根不在单个设备上，而在整栋楼的三相平衡和主干回路上！”
陈宇凡一句话点破了关键，当即拍板道，“既然旧图纸不能用，今天下午咱们谁也别闲着，把老楼区所有电缆走向、配电箱编号、墙内线槽和各科室所接的相序，全部从头摸一遍，画一张完完全全反映现场真实情况的配电图！”
说完，陈宇凡第一个挽起袖子，带着刘胜东钻进了积满灰尘的走廊吊顶夹层。
这一幕把葛长林看得心里一阵发烫。
人家是工业部挂了号的年轻所长，到了现场半点官架子没有，满是灰土的管线沟说钻就钻，每一根电缆的走向都要亲手摸过、亲眼确认才肯往纸上画。
“老韩！还愣着干啥！去拿手电筒和梯子，咱们动力科的人全跟上，给陈所长打下手！”葛长林一挥手，彻底收起了先前那点轻视。
有了韩师傅这帮熟悉地形的老电工带路，再加上李志明、孙志强几个大学生扎实的制图功底，整整一个下午，一群人把老楼区翻了个底朝天。
等到傍晚五点多，一张写满了红蓝标记的老楼区实测配电草图，终于铺在了值班室的大桌上。
李志明拿着红蓝铅笔，把各科室的单相设备往三相干线上归拢统计，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响。
算完最后一组数字，李志明倒吸了一口凉气：“所长！你看A相！这十几年后加装的手术室吸引器、无影灯、血库冰箱、还有大半个二楼的照明，几乎全被顺手挂在了A相这一根线上！而洗衣房那几台烧掉的辅机，全在负荷最轻的c相上！”
真相已经掀开了一角，但陈宇凡并没有就此收手。
“白天的负荷还不算最极端，小李，通知大家先去食堂吃饭，晚上八点用电最高峰，还有凌晨一点全院低谷，咱们各测一次全院实测数据！”
葛长林二话不说，当场拍了胸脯：“我们动力科全员陪着一块测！”
众人收拾工具准备去食堂的时候，陈宇凡独自一人拐到了老楼最底层那间上了年头的总配电室门口。
隔着一扇厚重的铁皮门，里头老式配电柜的嗡鸣声不断传出来。
陈宇凡停下脚步，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铁门框上。
在一片低沉的五十赫兹交流电嗡鸣声底下，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断断续续的“滋啦、滋啦”声。
那是金属接触面严重氧化后，电流在缝隙间跳火放电的动静！
陈宇凡直起身，看着紧闭的配电室铁门，眼神彻底笃定下来。
折腾了协和半个月的真正病根，就藏在这扇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