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轮转,又是几十载春秋交替。
人境疆域也愈发辽阔浩瀚,灵机充沛。
各宗各派天骄辈出,接连有后辈叩开玄丹大门,引得天地共鸣。
但这繁盛之下,亦有迟暮之殇。
太玄仙门内,有七转老真君盘膝而坐,白发稀疏,且被腐朽死气侵蚀得满脸老人斑。
其并未叹息,只是解开道袍,散去毕生修为。
那晶莹皮肉化作绵绵雾雨,滋润干裂泥土,骨骼寸寸断折,铺成莹白云道,玄丹亦轰然碎去,化作一口清冽灵泉眼。
不过半日,这一方地界便碧波荡漾,水汽氤氲,滋养两岸草木疯长。
一方玄妙福地也就此落定,恩泽门中后人。
星宫宝殿之中,亦有两位寿元枯竭的长老并肩走向洞天。
待浩瀚阵纹迸发,那厚重石门重重砸下,也将其生机、死气一并封死。
也便是道墓沉眠,不问世事,只待将来生死存亡之际,再破墓而出,燃尽最后一点道寿。
不过,也并非所有真君都甘愿如此坐化。
在赵庭边疆,狂风卷起黄沙,一位八转真君踏出城器法阵壁障。
其身躯佝偻,气血干涸,唯有手中宝器迸发决绝杀意。
一步跨出,锋芒纵横数千里,直劈异域!
正是欲以残躯换命,引动天命罪罚,拉着万族大妖同归于尽。
但锋芒撕裂云海,劈向连绵妖山,那些往日凶残嗜血的边疆大妖,此刻也遁走苍茫。
让这年迈老真君立在半空,身躯止不住地颤抖,怒气冲顶。
但下一刻,在那苍穹深处,一只遮天蔽日的恐怖巨手探出,将老真君连同周遭百里虚空一并擒住。
界域扭曲变化,也化作一方漆黑界域深渊,将其牢牢镇锢其中,再无出逃可能……
……
白溪山巅,云海翻腾。
周平盘坐于青石上,玉辉贴着道袍流转,闭目感受着道身所承的那股无形运势。
天命加身,虽不到一成,却已然恢宏磅礴,恐怖妖王亦不敢轻举妄动。
但此刻,其所承天命却悄然发生微弱变化。
一缕缕天命自苍茫各处涌来,汇入他道身之上,流转不休。
而天命涌动,便也意味着又有人族暴毙、真君道陨。
感受此间变化,道人睁开双眼,目光越过重重山峦。
在明玄宫深处的玉真长垣天内,周莹悦盘坐于紫极镇泽藤林之中,气息绵长雄厚,同这神异宝藤相勾连。
但其气息却也多了几分暮气,那往日生机勃勃的乙木青光,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维持性命。
而在丹玄阁内,陈清安亦坐在蒲团上,眼皮耷拉,呼吸断续。
炉火在不远处跳动,罗天越蹲在炉边,正将一株株续命灵材投入鼎中。
浓郁药香弥漫整个丹房,却压不住陈清安身上散发出的衰败死气。
另在那周庭边疆,亦有剑修持锋镇压苍茫,但气息也已然迟暮颓败,溃散不聚,剑意如风中残烛,便是锋芒恐怖,也摇曳欲灭。
周平收回道念,长叹一声。
岁月如刀,斩天骄,灭红颜。
任才情绝代,若是迈不过那道坎,也终究是一捧黄土。
念至于此,其站起身起,一步缩地成寸,跨越界域。
待再现身时,已然出现在太亘山西麓那方渊谷上空。
谷中薄雾早已浓郁成液,化作粘稠血雾,翻滚不休,更是彻底化作一方肉身神异之地。
在黑岩四壁上,密密麻麻长满肉瘤。
这些肉瘤跳动,表皮裂开,钻出一只只布满血丝的眼珠,四下转动。
谷底土壤也全被血水浸透,泥泞中,几截森白骨骼自行拼凑,化作一头生有三足的古怪异兽。
其爬上岸没走两步,那森白骨节就骤然散架,重新落入泥沼。
岩缝里挤出大片灰白毛发,随风飘动,半空中飘浮着一团团脏腑,发出沉闷跳动声。
而大恒身更是占据了整方渊谷,比之几十年前,这尊肉身道道身更为庞大恐怖。
百首千臂层层叠压,每一颗兽首都发生着诡异变化。
赤蟒首鳞片脱落,露出鲜红血肉,新鳞片又长出,周而复始,苍鹰首利喙断裂,又被肉芽强行黏合,犀牛独角上挂着半截人类断臂,断臂手指还在抽搐。
千条臂膀或长满倒刺,或生出吸盘,相互缠绕,将谷中溢出血气尽数抓取,塞入躯干裂缝。
石梁盘坐在大恒身正中,面容依旧白净富态,慈眉善目。
周遭血肉畸变、恐怖异象,连其一片衣角都未曾染脏,就犹如这方诡异邪域的一方净地。
周平踏着血雾落下,玉辉排开周遭涌来的肉芽。
“老祖。”
石梁睁开眼,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周平看着周遭异象,感受那恐怖道蕴,也陡然开口:“这么多年,肉身道可推演出壮身延命的手段?”
石梁闻言,自是知道周平因何而来,眼中也透出惋惜,摇了摇头。
“肉身道则,重在生机演化,气血盈壮。”
说着,其指着四周畸变血肉,“晚辈耗费这百十年岁月,梳理万族肉身之理,如今也只能将延命之法,推演至化基层次。”
“凡俗百姓,若受肉身灵蕴滋养,可延寿数十载,无病无灾,化基修士,亦能强健体魄,多出七八十年寿数。”
“但玄丹真君……”
石梁叹了口气,“玄丹涉及天地道则。”
“真君寿尽,非是血肉枯竭,而是自身道蕴被天地消磨殆尽。”
“便是我之肉身灵蕴灌入他们体内,也宛若泥牛入海,填不满大道消磨,效果甚微。”
周平闻言,也为之默然。
他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天地囚笼大道消磨。
真君寿数本就是同天地争夺而来,一旦走到尽头,非身魂竭绝,而是天要收人,非寻常手段可逆转。
但周莹悦、陈清安、周昌赟等为家族耗尽心血的后辈,以及道墓中的周嘉瑛、周元空,他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们道散苍茫,命消于世。
谷中血雾翻滚,几只生着肉翅的眼球飞到道人身侧,被玉辉弹开,化作一滩血水。
石梁看着周平,面露迟疑,良久才开口。
“老祖若是想为一些真君延寿,当下也并非绝对不行。”
周平抬眼,目光凝定:“说。”
石梁抬起手,食指点向那尊恐怖大恒身。
“正道走不通,便只能走偏门。”
“玄丹真君道蕴为大道消磨,难以延续。”
“但我这大恒身,乃是万族肉身精粹所化,生机无穷无尽,且能隔绝部分天地消磨。”
“若让他们凝聚肉身之性,寄于我这大恒身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