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再见司徒文(下)
……
此话一出,徐平瞬间皱眉。“爷爷,您的意思是……”
“纪凌啊,有个致命的缺点……”说着,司徒文再次将鱼竿一扯,却见钩子上空空如也。“其母出生商贾,因久受排挤,他太过念旧……
既为君者,这是极大的错误。”
“隐忍之道,孙婿深知其重要性。”徐平蹲下身子帮对方挂上饵料,随后抬手抛钩,又缓缓起身。“娴韵之事,孙婿虑之未深,恰闻春香阁纪允行恶,方才难以克制……”
听闻此言,司徒文微微摇头。“年轻气盛嘛,老夫可以理解。
朝堂权争,诸般机变隐于无形,利害所系,微末言行皆关生死。
遇事,澄神静虑,气沉丹田,既谋九五,当心海无澜,意守灵台。言出,先度时势、忖人心,缓吐字句,勿使躁急。忿欲,舌有龙泉,诛人亦不见血。心潮翻涌,亦需强抑其情,缄口不语,待心平气和,再行斟酌。敛于内而晦于外,若愚若讷,避他人之嫉。
见利在前,不可轻举妄动。举步投足,皆应暗合时宜,事败,勿怨天尤人,反求诸己。事遂,勿居功自傲,淡然若素。
克己,如执辔御悍马,御心为上,守正为基,方能周旋于权谋倾轧,全身远祸,图千秋之霸业。
徐平,你回京居朝堂而立,权争如炽,机诈暗藏。欲揽权势、遂私欲,更因言行有克。
每语朝会,先窥上意,度同僚心,阿谀之词要恳切,诋毁之言藏锋芒,勿露嗔喜,以免授人以柄。谈及异己,言辞隐晦,借刀杀人于无形。逢迎君上,言辞谄媚,近君之情,得其庇佑。
若有利在前,谋定后动。事可为,假公济私,悄取私利。事不可为,避嫌自保,推责他人。功成,归功上意,以固宠信。事败,巧言推脱,嫁祸于人。
凡行朝纲,无论周、梁。以伪善之态,行奸佞之事,窥破人心,操控局势,方能翻云覆雨,尽享权势荣华。
切记!”
闻言,徐平细细回味,深深以礼。“孙婿多谢爷爷教诲。”
”陪老夫走走……”
“诺!”
两人边走边说,言谈已久,天色一抹晚霞挂云。
司徒文沿着塘边缓缓踱步,身影在晚霞映照之下显得愈发威严。“你在外驻军,图谋大梁之政权。同样危机四伏,困难重重。
顾应痕久居朝堂,其势力遍布天下,绝非酒囊饭袋之辈。
军权在握,既是无上的荣耀,更是沉重枷锁。一旦有失,也是败亡之根源所在。
皇帝既倚重你开疆扩土,又对你北境势力愈发忌惮。
梁有镇南军,燕有镇北军,此诚列国从未有之。你父亲此次入京,恐怕也是交换。具体所为何事,老夫无法确信,但与贺州以及北伐当有关联……”
“咳!咳咳!”
司徒文一阵喘咳,徐平赶忙为其轻抚后背。“爷爷,您无碍吧?”
“无妨!还死不了。”说着,司徒文颇有些不甘的望向天边。“老夫十五岁入朝,十九岁便受布政府议政司司丞,一晃眼,数十余载了。
这生死有命,天道轮回,此乃天命。本该了无牵挂,奈何族中无人可堪大用……”话到此处,他又轻叹一声。“老夫真是糊涂了,与你说这些做甚。
领兵在外,要与朝廷保持紧密联系。定期向皇帝述职,如实汇报军情,让他及时知晓你的动向,以此稳住其心中猜忌。
你说的,与他了解到的,是两码事,不要有侥幸心理。
还要时刻关注朝廷局势的变化,洞察各方势力之消长,做到与时俱进,顺应形势。
纪凌给你的旨意,一定要照做。鱼儿如今还小,在钓者拉杆之前,要把自己养肥,以免无法挣脱。”
“这个恐怕……”徐平微微皱眉,面露几分难色。“若皇帝的旨意与军情相悖,如此岂非延误战机?爷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啊。”
“愚蠢!”司徒当即瞪了徐平一眼。“你领兵再强,还能强过纪凌?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要的不是将,是天下?懂吗?
若不愿盲从旨意,抗旨之前,定要想好合理的理由,你忘了宇文逸怎么死的?
无论如何,切不可意气用事,否则,必招致大祸。纪凌虽擅隐忍,但不要以为他会无休止的让步,一旦触及他的底线,他下手远比你想象中要快。
当初他夺位,短短三月便拿下京城,你以为他是省油的灯?
将在外,君令虽可择而从之。但你若抉择君令,必须有充足的理由和把握,首要便是让皇帝觉得你和他是一伙的,切记。”
话到此处,司徒文不再言语。
此时暮色渐浓,池塘边的景物在夜色笼罩下变得愈发模糊。
司徒文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已然变凉。他将之放下,随后摆了摆手。“世间之事,虽不能尽如人意,但人定胜天。
永宁啊,北境虽鞭长莫及,但你亦非孤立无援。司徒府自会是你坚实的后盾,为你遮风挡雨,保驾护航。
行了,老夫这身子不行,该休息了。时间耽搁太久,皇城司的眼线也容易探知。
你该启程回京了,赶路吧……”
听闻此言,徐平作揖行礼,恭恭敬敬的开口回道:“多谢爷爷教诲!孙婿此番回京,定会小心行事,不辜负您老一番苦心。”
“呵呵呵!孺子可教也!”司徒文拍了拍徐平的肩膀,佝偻着身子缓缓离去。“莫要辜负老夫的一番心血。待你回京述职之后,小丫头用不了多久也会回来。
找机会来看看,老夫百年之前,还想再抱个重孙孙……
走吧。”
“您老好生歇息!孙婿先行告辞。”徐平点头应下,转身走向院门,在司徒明德的引领下离开此处。
回头望去,司徒文的身影伫立于院内,月光清晰映照着其人年迈的身躯,满头银丝随风微微飘起,却又仿若巍峨之峰,着实令人心生敬畏。
“徐公子,请吧!”司徒明德微微欠身,随后推开阁门。
“……”徐平点头颔首,转身朝着其内再次施礼。“有劳大管家相送!请留步。”
“明德不敢!徐公子,请!”
……
待徐平走后,司徒明德回到院内。但见司徒文靠在躺椅上,悠然自得的握着钓竿。“回老爷,徐平走了。”
“派人通知鲁尚文,他该出来咬人了。”司徒文将鱼竿放到一旁,随后招了招手。“这群该死的鱼,越来越精明,给老夫取网来。”
“老爷……咱们当真要……”
“没有人不提防外戚,尤其徐平还身处大梁朝内。小小游戏,全当作乐。恩要施,刺也要埋,否则就无趣了……”
“可是……”
司徒明德话未开口,司徒文却双目微凝。“你今日话多了。有没有凤命,老夫这个当爷爷的已经给她铺路了,能不能成,看她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