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风裹着槐花香,从祁谷殿的飞檐下懒洋洋地荡过去。
殿前白石月台上,七十二面玄色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上绣的谷纹在日光飘扬。
宝玉独自站在祈谷坛坛下,仰头望了望那三重青瓦圆檐。
祈谷坛比大祭用的圜丘小了许多,规制却一分不少——东南西北各设一门,坛面以艾叶青石铺就,正中供着神牌、帝牌。
左右配享的是日月星辰和风云雷雨四神。
掌坛官引宝玉登坛,每一步都踩在钟声上。
钟声从钟楼传来,沉沉的,把枝头的宿鸟都惊得扑棱棱飞远了。
宝玉在神牌前站定,身后三十六名乐工已按部就班列于坛下东西两庑,编钟、编磬、琴、瑟、箫、笛、笙、埙、柷、敔、搏拊,琳琅满目地摆了满架。
吉时到——通赞官拖着长音喊了一声。
坛下几位小官、小吏齐刷刷跪了下去,衣料摩擦声像一阵轻风掠过麦田。
走到第一阶石阶上,便不往里面走了。
宝玉深吸一口气,接过仪仗官递来的三炷香,青烟在他指间袅袅升起。
迎神,……祭天。鼓声突然响了。
东庑的乐工奏起《中和韶乐》的章。
编钟先鸣三声,铿铿然如碎玉。
随即编磬和之,清越如泉流石上。
琴瑟加入时,整个乐声便有了厚度,像一层又一层的云,从坛底缓缓托上来。那旋律庄重中带着虔诚,一点不似他平日里听的小曲小调,倒像是天地发出来的声音。
宝玉将香插入铜鼎,三跪九叩。起身时脚微微发软,才想起昨夜和芳官两人看了半宿的画册。
今日的腿软,不知是因为看画册?还是第一次祭天,心存敬畏?
奠玉帛——第二通鼓响。
这回的乐声换了调子,多了箫的呜咽和埙的幽咽。
宝玉从托盘里捧起苍璧,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他将璧轻轻放在神牌前的锦垫上,那一声极轻微的,被编磬的余音盖了过去。
坛下舞工同时动作——十六名舞工皆着玄色祭舞服,手持羽龠,是的架势。
他们左右各八人,进退有节,动作舒缓如行云流水。
《周礼》里说文舞执羽龠,取文德教化之意。
那些舞工转身时衣袂翻飞,羽龠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风吹过竹林。他们的眼神都凝在指尖方向,没有一丝旁骛,仿佛这天地间除了祭坛和神,再无他物。
起舞兮…………,
第三通鼓后,乐声变得沉厚起来。
编钟连击,搏拊应节,舞工手中的羽龠换成了干戚——这是,表武功定天下。
十六人分作四队,进退如军阵,干戚相击之声与鼓点严丝合缝。宝玉看见为首那舞工额上有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落在玄色舞衣上洇成深色的一块。
跳得那么用力,仿佛真在操演一场无声的战争,为的是守护这一坛黍稷蔬果。
此后的初献、亚献、终献,宝玉一一依礼而行。
每次献爵时,他都捧着那小小的青铜爵,酒液晃动映着日光,在他指缝间折出淡淡的金色。
乐声随之换了三章,从到再到,章章都颂的是稼穑艰难、五谷丰登。
宝玉上完香,此刻站在坛下,看着舞工们干戚相击模拟刈禾的动作。
送神——
最后一通鼓声响起时,日光正好移到坛顶正中央。
乐工奏的章最为悠长,编钟与编磬交替鸣响,箫声渺渺地从乐架上升起来,像是真有什么东西乘着乐音往天上去了。
舞工们齐齐跪倒,羽龠与干戚收在一处,堆在坛边像两座小小的丘。
在坛下宝玉最后三拜,直起身时,腿有些发软。
他望了望神牌,那上面的字在日头里金灿灿的——皇天上帝四个大。
礼官喊了,坛下众人方敢起身。
待香烧完一刻钟后,小吏们开始上来收祭器,宝玉脱了祭服,里头那件茧绸袍子后背已湿了一片。
他走下坛时,李贵走过来,笑着道:“二爷,成了,奴才方才看下面礼部的人,也很满意。”
礼部派了两位小官过来参礼。
二爷今日的,脚步比刚来的时候更稳当。
宝玉愣了一下,自己刚才稳吗?
想起来昨夜小妖精芳官,那双白皙漂亮的长腿,第二次还是她主动爬上来的,自己有些应付不来了。
明朝:大祀可以杀小牛(犊),民间严禁私杀牛
祈谷、圜丘祭天大祀,法定就要用「犊」。
犊就是未满一岁的小牛,要求牛角还很小(角茧栗),最好纯色,祭天用苍犊(青黑色小牛)。
从大明开始,《大明会典》明确:祈谷坛昊天上帝正位,祭品:犊一,羊一,豕一,太牢三牲齐备,大雍也沿用此礼。
由专门机构专门牧养这批祭祀小牛,提前三个月以上“入涤”,精心饲养洁净,专供郊庙祭祀,不属于民间耕牛。
祈谷坛(祭天、祈谷)大祀的犊牛(小牛)、羊、豕(猪)这三种肉,叫做胙肉。
祭拜后,会分而食之。
皇帝:分得牛身上最尊贵部位(脊、肩),代表上天赐福。
亲王、勋臣、一品二品大臣:分得牛肉、羊肉。
中低级官员:一般只分到豕(猪肉)、羊肉,不一定能拿到牛肉。
除了这三种肉,祭坛还剩下很多祭肉、祭果、点心,这就是祭坛署的福利了。
由宝玉分配,一般宝玉可占最大份,剩下分多少给下属、小吏,就看宝玉的态度了。
宝玉心中已在盘算,等一会从坛署分到的东西,一半给府里,一半拿回怡红院。
因为,宝玉答应了院里的丫头,给她们见见世面。
其实也没太特殊,点心做得很巧,有做成各种动物形状的点心,样子活灵活现,很精致。
祭果也是市面上少见的,外地运回来的新鲜瓜果。
…………
今日早朝,文武百官都看得出来,皇上的心情很不错,脸上如和煦的春风,让臣子们都轻松一点。
昨日通州的折子,五十万两银子赃银,几万两补缴税银,大伙都知道了。
运进内务府的两百二十万两银子,就没几个人知道了。
燕王有些犹豫,皇上心情好,昨晚上预谋的事,还做不做?
下面的一位姓罗的御史,盯着燕王,等他的指令。
想起贾雨村带人去自己的农庄,导致自己私兵暴露,农庄被父皇派戴权给抄个干干净净。还有牛家负责运的二十万两白银,燕王恨得咬了咬牙,向罗御史点了点头。
罗御史立刻出列,高声控诉贾雨村:贪酷、婪索属员,徇私枉法,还罗列出一些实情。
罗御史弹劾声刚下,马上又有臣子站出来控诉他。
交结权贵,趋附党羽。
不断的有臣子站出来弹劾贾雨村。
什么负恩昧良 贪财好利。
什么收受贿赂,居心不良。
朝堂上,竟然有五六十个臣子陆续出来控诉他。
皇上原先和煦的脸上,并没有变得难看,反而嘴角还微微上扬。
嗯?
今日,皇帝是怎么了?
他不是最恨贪官的吗?
为什么听到贾雨村贪污受贿,各种罪名,没有生气?
难道是怒极反笑了?
看着也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