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周处道改了法子。
不再一遍一遍喊口令。
昨天他喊了一整天，嗓子都哑了，八只才勉强拧成一条线。
今天他不用嘴。
他把八只摆在沙上，自己退到三步外。
退到坡边一小块高地上，能一眼看见整片滩。
他只给两个数。
“动。”
“停。”
就这两个。
中间的调度，交给福九的先觉和福二的眼。
福九的先觉探前头的路。
福二的眼压后头的队。
福二不下场。
他蹲在坡上，黑鳞被日头晒得发亮，一双眼睛跟着八只的脚走。
谁乱了，他就吼一声。
吼一声，那一只就自己归位。
福二的眼睛比谁的老。
哪一只的脚慢了半拍，哪一只的肩压得太前，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福九的先觉比谁都灵。
前头明明看不见东西，它却总先一步把脑袋偏开。
一个管后头，一个管前头。
中间那一段，周处道不用管。
“动。”
八只动。
福三往前，福六开道，福八压后，福四探路，福五跟上，福七补位，福九断后。
“停。”
八只停。
停得整整齐齐，脚都落在各自的印子上。
这一回，福五没冲。
不是它不想。
是福三的岩甲横在前头，像一道墙。
福五试着从左边绕，福三往左挪半步。
福五试着从右边绕，福三往右挪半步。
福五绕不过去。
它只好跟在福六的水道后头。
福六的水道开在福五侧后。
福五冲出去，水道就跟着铺。
冲到哪儿，水到哪儿。
福五脚下一直是干的。
海族的脚底下，一直是湿的。
周处道看着，没出声。
海族今天来的是散兵，零零星星从水里爬起来，十几只，还没站齐。
福四不见了。
不是真不见了。
是它潜影收了鳞色，贴着沙皮往前爬。
它爬到海族侧翼，等一只落了单的走过来，一口咬断脚筋。
那一只栽进水里，再也没起来。
水面上漾开一圈深蓝。
“福八。”
周处道忽然说。
福八的雾腾起来，罩住半边滩。
白雾又厚又匀，从坡顶一直铺到水边。
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水声。
还有骨折的响，一声接一声。
“福七。”
周处道再开口。
雾还没有散。
福七动了。
它进雾里去的时候，谁也没看清它的路。
雾里闷了一会儿。
接着是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攥住了脖子。
雾散的时候，福七从一头海族的脖子上抬起头。
它牙缝里挂着蓝。
那头海族还站在原地，眼睛睁着。
它脖子上一个口子，深蓝的血正顺着鳞缝往下淌。
淌了一半，凝住了。
那头海族是洞府境。
周处道眯了一下眼。
洞府境的海族，福七一个人啃下来了。
这在他算盘之外。
他原以为福七要两只帮手，要福三替它挡两记，要福五替它撕个口子。
福七没用。
自己就啃了。
但福七啃完，伏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它四条腿撑着，撑得发抖，像是被那口神魂呛住了。
呛住它的不是血。
是那口魂。
周处道走过去。
他蹲在福七旁边，从袖里取出木灵，用木灵点了点它的眉心。
木灵的温润渗进去。
福七抖了一下。
抖完，它站起来了。
“记住那口味道。”
周处道说。
“下次别这么慢。”
福七没回话。
它舔了舔牙。
牙上那点蓝，被它舔下去，咽了。
下午那一仗，海族来了七十多只。
比头天多了一倍。
它们不再零散。
它们从水里站起来，站成三排，前排举叉，后排压阵，一步一步往岸上推。
阵型跑顺了。
福三顶在最前。
海族三记叉连着扎上来。
第一记扎在它左肩，第二记扎在它背甲，第三记扎在它前腿。
三记叉尖，全卷了。
福三往前顶了半步，一步都没退。
福六开道。
海族从侧翼绕过来，想抄麟兽的后路。
福六把水道一挪，把冲散的两只麟兽收回中线。
福八的雾遮住正面。
雾里，海族看不见路，叉往空处捅。
福四在雾里摸掉了三个哨。
三个都是先探路的，一个没回去。
福五攻坚。
它从水道尽头冲出去，撞上海族的正排，撕开一条口子。
口子一开，福七就顺着口子钻进去。
福七啃住那头洞府境。
那头洞府境是带队的那一只，耳朵后面的鳍比别的都长。
福九在后头叫了两次。
两次都避开了水巨人合拢的方向。
第一次叫的时候，福五正要往前压，被这一叫叫住了，退了两步。
两息之后，水巨人在那里合拢成一片冰。
第二次叫的时候，福三正要把背甲迎上去，被这一叫叫得侧了半步。
冰锥从它耳边过。
打了一个时辰。
海族退了。
它们退得整齐，退到齐腰深才转身，跟头一回上岸时一个样。
留下二十三具。
其中一头洞府境，四头炼窍圆满。
其余是炼窍初中期。
麟兽死了九只。
三只洞府境，六只炼窍。
周处道蹲在沙上，用指尖划数。
他先划一道长的。
“二十三。”
他在长道旁边划一道短的。
“拖回十七，六只散了。”
他又划一道更短的。
“自己死九。”
他看着那三道印子，看了一会儿。
“进多出少。”
福二在旁边报。
“回主上，池子昨夜出了十一只炼窍，三只洞府。”
“不够填。”
“是。”
周处道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沙。
日头已经压到海面上了，滩上一片橘红。
“明天，往北打。”
福二一愣。
“主上，北边水——”
“水里的账，也得算。”
福二张了张嘴，没再说。
周处道往山上走。
走两步，他又停住。
“福三。”
福三抬起头。
“今天那三记叉，你挡得好。”
福三没说话。
它把前爪往沙上一按。
沙上留下一个坑。
坑正正压在白天那道旧印子上。
不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