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血狱古城的大门打开。
齐月随两位通体覆盖黑鳞甲的武士跨门而出,她朝黑甲神武士颔首道:
“两位将主,照计划行事即是。”
“是,吾主。”
两位古神族武士垂首捶胸,默送齐月与三大将主汇合。
小狸尊忍不住打听道:
“魔海血狱大门开启了?”
“回去说。”齐月只道。
四人跨空而行。
到了灵渊陆地,小狸尊又问:
“血狱古城对我等开放吗?”
齐月笑道:
“暂时开不了。古神族会对血狱大阵进行加固,而后大概率会主动接触我等。”
萧辰星问齐月:
“我听你称呼两位古神族武士为将主,你为他们另请下神将榜了?”
小狸尊抢先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血狱古城那帮老魔灵非要神主先赐福才肯开启内城,这不就是在讨要神将主之位?你说是吧,神主?”
齐月凝了他一眼,点头笑道:
“狸尊大人言之有理。”
苍桑海追问:
“神主点了几位将主?”
齐月轻咳一声,正色道:
“第九、第十位。一个是玄武王,一个暗影王。”
苍桑海点头:
“与我罗刹王族一样,他们也是幽冥古王族武士。”
聊完正事,小狸尊传音道:
“我找到胡九龄了,你何时有空,她想见你一面。”
【胡九龄?她没死?】
齐月怔了怔。
但她还未开口,又听萧辰星传音道:
“夜儿,陪夫君去一趟中央大陆。”
苍桑海也传音道:
“神主,幽冥神殿和混沌族需要【缠筋鞭】炼制玉简,苍炎想要当面向你求问一二,你何时有空?”
齐月:“......”
轻咳一声后,齐月看向小狸尊:
“九龄妖帝人在何处?”
小狸尊瞥了其他二人一眼,笑道:
“胡九龄现在还在暗夜神殿养伤。”
齐月颔首:“那就不急。”
又看向萧老祖:
“夫君,中央大陆可有急用我的地方?”
萧辰星温声笑道:
“等你有空再说吧。”
齐月颔首,再看向苍桑海:
“苍将主,【缠筋鞭】你们先试炼,如果有不妥之处,再寻我改制。”
“缠筋鞭?”
小狸尊耳朵机警地抖了抖,立即问齐月,
“是你新改制的神武士法器?”
“是普通的斩诡法器,刚好能助皇级武士克制虚空异力纷乱的麻烦。”
齐月再颔首,取出一根新鞭,再奉上三枚炼制玉简,分给了三位大将主。
等那三人凑在一起查探新式法器,她拔腿就开溜。
小狸尊迅速扭头:
“纪夜,你干嘛去?”
“我有些疲乏,先回营帐歇两日。”
齐月留下一句话,一闪身就没影了。
但她显然失算了,一进自己的营帐,一道熟悉的将袍身影便迎面向她扑了过来,抱着她抽泣落泪,伤心不已。
齐月圈着白溪拍了拍,柔声笑道:
“谁又惹我家阿溪生气了?”
“都知道萧老祖是你夫君,白清是你心上人,那我是你什么人?我连醋都不敢吃,我心里好委屈,好难受......”
白溪一抽一抽地掉眼泪,越说越伤心。
齐月哄道:
“吃吃吃,我们一起吃。”
白溪闻言更委屈了,拖着哭音道:
“你开始敷衍我了~你是不是变心了?”
齐月哭笑不得:
“不许扯借口胡闹!与各大将主在灵渊陆地汇合、铸造神区的好处我也与你说了,这跟变心能扯上什么关系?”
白溪的抽泣声顿止,顶着一脸泪痕,定定看她:
“要是我跟你想的不一样,你还会爱我、护我吗?”
齐月轻叹一声,伸手揉他的头:
“阿溪,你十三岁就长在我身边,你我相伴了两千多年。你是什么样,我很清楚。”
“那要是,要是我......”
白溪挣扎着欲说,却觉得实在难以启齿。
齐月抬指抹去他眼下的泪痕,在他唇上轻轻触碰了一下,柔声道:
“若是关于你十三岁之前的凡间事,你愿意告诉我,我就听着,你不愿说,我就不听。”
白溪眼泪倏而又滚滚落下,紧抱着她,似欢喜,又似悲伤:
“要是我更早些遇到你就好了。”
【更早些?】
【我还在魔海血狱里挣扎呢!】
齐月撸了撸他的头,打趣道:
“我是乞儿出身,跟野狗抢过食,还差点葬送在妖兽的肚子里!
要不是师傅路过,我早就没命了。你要真早些遇到我,咱们俩只能来世再相遇了。”
白溪被她这话逗得破涕而笑,在她耳边蹭了蹭。
齐月拉着他去桌旁坐下,拎过茶壶斟了两盏凉茶,递给他一杯,柔声道:
“等你愿意说了,我再听。”
“可我更怕你先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白溪攥着茶杯,眼中满是不安与纠结。
齐月道:
“那你喝口茶,润润嗓子再说。”
白溪吞了一口茶,又深吸了一口气,情绪渐渐回缓,抿了抿唇,又抿了抿唇,终于开口道:
“我对你说谎了,我娘......其实是个......很坏的人......。我也从未怀念她,我只恨自己为何不早些摆脱她......”
“嗯。”
齐月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白溪见她并无惊讶之色,心下明了,当年阎轻羽恐怕早就对阿月吐露过什么,但阿月并未放在心上。
他心下微定,好似那些不堪启齿的往事也并非全然不能吐露:
“我娘名为胡三娘。
她本是一个猎户的女儿,家中排行老三。
机缘巧合下,她认识了一个入山避祸的筑基散修,又随那筑基出了山,做了那筑基的侍妾,由此得以引气入体,成了一个底层修士。
但好景不长,那筑基散修被一个世家强敌寻上了门。
胡三娘既是求活命,也是为了攀高枝,出卖了那筑基散修一家,又做了后面那世家子的侍妾。
但那世家子鄙夷胡三娘两面三刀的品性,不但不给修炼资源,还将胡三娘囚困在穷巷小院,不爽利了就肆意打骂胡三娘,甚至将她送人玩乐。
胡三娘忍了一年,终于撞见那世家子的仇敌前来收买她,她便找到机会侍奉那世家子,一壶毒酒将他送上了天。
可如此一来,胡三娘却算是捅了马蜂窝。
那人背后的家族对胡三娘追杀不舍,胡三娘只好将自己改头换面,卖身做暗娼来填肚子保命。
但两年后,她还是被人识破了身份,告密于那人的家族,被人堵上门寻仇。
恰逢我爹和白清的娘路过,遇到众多修士欺负一个弱女子,便出手击溃那批追杀者,带我娘逃出了那座小城。
可胡三娘看到大娘出手阔绰、我爹心思单纯,便去套大娘的话,知道我爹是一宗长老、还是个身家丰厚的丹师,反倒起了歹心和贪念。
她把那两人看成了两头肥羊,狠咬上我爹不放,还害死了那位......大娘。
大娘一个筑基初期修士,又岂会因为生产时被人故意折辱几句就气死了?
是胡三娘下了致死的猛药,才害得那位大娘生产时血崩气绝!
胡三娘以为大娘死了,她就能顺理成章地留在静虚宗,以“照顾婴儿”的名义攀上我爹!
乔姑母察觉不对劲,便去追查大娘的死因,胡三娘心虚怕死,提前跑了路。
可她好不容易才撞见我爹这种单纯好骗的肥羊,哪里舍得那么轻易放弃?
她在南州隐姓埋名多年,终于熬等到我爹外出给人炼丹,便与一帮散修做局,劫了我爹,还给我爹连下了几日药,便有了我。
胡三娘觉得有孕便可捏住我爹,可我爹恨死了胡三娘,又怎会认我?!
都说虎毒不食子,可胡三娘显然不在此列!
她将我当成助她一步登天的筹码,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照顾我,给我爹写信、向我爹邀宠,可我爹根本不理她。
渐渐地,她就恨上了我爹,恨上了我,好几次溺死我不成,便故意割下我的一块肉送去了静虚宗。
我爹觉得恶心,骂她是疯子!
可这唯一一次回信,却好似让胡三娘找到了对付我爹的法子。
她为我起名胡贱奴、胡奴儿,每每打骂、羞辱、折磨我,也写信告诉我爹,
我爹不理她,她就将我送去花楼、象馆,故意让人践踏我取乐......”
说到此处,白溪的神色木然,好似他讲的那些并非自己亲身经历,而是别人的故事。
齐月伸手覆盖住他的手背,听他道出了最后的结局:
“我逃回家,竟然又听她与人商议要如何给我爹做局。
她说我是个废灵根,远比不上静虚宗那个双灵根的大儿子金贵,所以我爹不稀罕。
但她又弄了一枚生子丹,她要重新再生一个小的。
她还笑着说,她要让我爹亲眼看着我做娈童,然后再亲眼看着我惨死,这样,我爹就明白她胡三娘走投无路的可怜了。
我便躲在暗处静静地看她,看她唾沫横飞地安排我的诸般死因,研究我的哪种死法,才能让我爹痛不欲生。
此前,我以为胡三娘再坏也是我娘,可那一刻,我觉得此人可真是面目可憎的禽兽!
等她喝醉后,我就在屋门口泼了一摊油,帮她实现了一步登天的美梦!”
他话音一落,就被齐月环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问:
“那些欺负过你的人呢?师傅都处理了么?”
白溪咬牙道:
“我能逃回去,就是先杀了那几头禽兽!”
齐月“嗯”了一声。
白溪紧紧抱住她:
“我变卖了胡三娘的积蓄,托人给我爹送了一封信。我说胡三娘病死了,她的仇人太多,我大概也活不了了。
我本以为我爹不会管我,我都做好被人抓去剁成肉泥的准备了,可我爹来了。”
齐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做安抚,又问:
“你怎知胡三娘的那些往事?”
白溪道:
“我进宗门前,我爹跟我说了些旧事,叫我不要怨恨他和白清。
有些,是白清告诉我的;
还有些,是胡三娘喝醉了酒,主动对我吹嘘自己做过的恶事。
胡三娘没有是非善恶观、也没有廉耻心,但凡她占了别人大便宜,谋害了别人性命,便会当成自己的功绩拿来吹嘘。”
“白清?”
齐月略有些讶然。
白溪抿了抿唇:
“嗯,胡三娘为非作歹太多次,却不知遮掩,知道她那些丑事的散修,又岂止一个两个?
她正与人谋划设局杀子牟利,自己就先死了,还死得莫名其妙。虽然有我爹为我遮掩,可有心人一打听,便能猜到其中内情。
有人找上了白清,想利用胡三娘害死他娘的旧事,让白清记恨我、对付我。
白清知道了我和胡三娘之间的恩怨,反倒主动提点了我几句,我便知,我不该隐瞒你这些旧事。”
齐月又“嗯”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柔声道:
“你没有做错什么,若是我当时处在你的位置,未必会比你做得更好。”
白溪抿了抿唇,心头波澜又起:
“可,可......弑母是......大忌,我,我怕......”
齐月轻声反问他:
“你只是不小心弄撒了一滩油,胡三娘自己喝醉摔了一跤,跟弑母什么的有何关系?”
白溪又抿了抿唇,心中仍是忐忑:
“我隐瞒了你两千多年,你会觉得我心思深沉吗?”
齐月认真地看着他:
“你入宗时,带着一身陈年旧疤,我就知你在凡间生母手底下的日子,未必就比一个乞儿好到哪里去。
但你总是带着笑、性子乖巧、不阴沉,我便料想不到你竟遭受过那么多苦难。”
白溪露出一抹苦涩:
“我死里逃生十多次,若不乖巧、讨喜些,根本活不到十三岁。”
齐月怜爱地轻抚他的侧颊:
“你不是心思深沉,你是太傻、太纯良,竟然就此被人捏住把柄,担惊受怕了两千年。”
白溪摇头道: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我只在乎你。”
齐月柔声道:
“旁人如何说,如何看你,我也不在乎,我也只在乎你。”
白溪闻言紧紧圈住她,将头埋在她肩上,泪水忍不住又滚滚而出。
齐月轻拍着他的后背,任他发泄出积压心头两千多年的不安与痛苦。
许久许久后,白溪抹去眼泪,哑着嗓子哽声道:
“阿月,你再亲亲我好不好?”
齐月挥指为他消去双眼的肿胀,轻轻在他干咸的唇上点了一下,柔声强调道:
“白将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自有一杆秤。
我们这两千多年的朝夕相伴、相知相守,难道还抵不过那十三年的流言蜚语么?”
“嗯。”
白溪汲了汲鼻子。
齐月打趣他道:
“小花猫!要是被你掌管的十数亿冥修知道你私底下是个哭包,恐怕得惊掉大牙吧。”
白溪噗嗤一笑,抱着她蹭了蹭。
将心底最不堪的秘密吐露给她后,白溪便露出些许疲乏,想来受此事逼迫、心头煎熬了许久。
齐月也有些乏,便被他抱着歇了一夜。
隔日一早,白溪便梳洗一新,去床边亲了亲赖床的齐月,轻声道:
“冥夜神区的杂务太多,我近期会有些忙,但你记得想我呀。”
“知道。”
齐月含糊应了一声。
白溪甜蜜笑了笑,特意为她补了个隔音禁制,抬步出了营帐。
他少时用一滩浊油送走了胡三娘,并不觉愧疚和罪恶感,反倒有斩断绞杀藤蔓、挣开命运牢笼的轻松。
阿月说自见他的第一面起,看到他白溪带着一身旧伤疤、却爱笑、乖巧、不阴沉,因为那些让他阴沉、愤怒、窒息的痛苦,进静虚宗之前,便让他自己撕碎了!
他随白廖亭进静虚宗,本就是自己杀出的一条生路!
遇到阿月,更是神明对他白溪重获新生的恩赐!
如今,他早已是阿月的道侣、执掌一方神族势力的帝级神将主,唯一的软肋便是阿月对他的态度。
阎轻羽事件后,他曾暗自派人处理了一批与胡三娘相关的知情者。
可那时,应氏和齐幼樱势大,终还是截走了其中数人,这才留下诸多隐患。
可齐月知道他的幼年过往后,却只在意那些伤害过他白溪的恶人有没有及时遭报应,她自始至终都与他站在同一阵营!
她说她也只在乎他,那他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