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尘还没散尽,巨响已经从里面一波一波地传出来。
像滚石,像擂鼓,像有什么沉重至极的东西正被反复砸向地面。整个兽笼都在震,黑石地面上的碎石子一颗颗跳起来,又落下去。
看台上的人全都探着身子,拼命想看清那团灰雾里到底在打什么。
等到灰尘慢慢落下,众人终于看清了。
众人瞬间呆立。
那岩蟒的尾巴似是钢鞭,粗壮的蛇身绕住了魏勤的腰,一圈、两圈,还在收紧。
那些灰褐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成人巴掌大,层层叠叠,像铁甲一样扣在一起。
鳞片边缘立起来,如一排排钝刀,割开他的灰布衣,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寻常刀剑砍上去,怕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魏勤的胳膊爆出青筋,两条腿像铁桩一样钉在地上,硬是没被拖倒。
他一只手掐着蟒尾,一只手握拳,对着那绞紧的蛇身就是一通砸。没有招式,没有技法,就是抬起拳头,落下去,再抬起,再落。
每一拳都发出闷雷似的声音,像铁锤砸在岩石上。
好不容易打裂鳞甲,岩蟒的皮肉也同样硬得离谱,拳头打进去,像砸进压实的岩土里,要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抽出再砸。
岩蟒吃痛,越发用力地绞缠。
那一圈圈蛇身像铁索一样勒紧,他腰间的衣物瞬间就碎成了破布,露出下面绷到极致的肌肉。
魏勤的胸腹被勒得起伏渐重,但每一口气都吸得极深,像风箱鼓火。
他忽地低吼一声,双手反抱住蟒身,脚下猛地一蹬,把整条巨蟒都从地面拔了起来,然后借势朝地上掼去。
岩蟒也不甘示弱,蟒尾一甩,扫中他肩头,把他打退了好几步。不等他站定,蛇头已经扑了过来,血口大张,腥风扑面。
魏勤侧身,没完全躲开,左肩被蛇牙擦了一下,衣服撕开,血珠滚了出来。
他像没知觉似的,反手就是一肘,砸在蟒头侧面,把蛇头打得重重偏了过去。
“好肘。”晏新安在戒指里赞叹了一声。
魏勤根本听不到。
他正追着那偏出去的蛇头扑上去,双手攥住蟒颈,十指陷进鳞片缝隙里,整个人骑到了蛇身上。
岩蟒翻滚,带着他在黑石地上滚了好几圈,蛇身卷起又展开,像条发了疯的鞭子。
魏勤咬紧牙关,双腿死死盘住蟒身,任它怎么甩都不松手,反而越收越紧。
“好腰腹。”晏新安说。
台上的人早看傻了。这哪是在看决斗,分明是在看两头蛮荒凶兽互相啃咬。只有一次次最原始的碰撞和绞杀。
可就是这种毫无修饰的打法,却更能让这些见惯了武者之间各显神通的人热血上涌,更野,更真。
看台像被点着了一样,喊声一阵接一阵,有人扯着嗓子嚎,有人跳到了栏杆上,连那些一直端坐在前几排的大人物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死死盯着笼中。
魏勤还在打。
他的拳头砸在蟒身上,蟒的血溅在他脸上,和他自己的汗混在一起,从下巴滴下去。他完全没去管观众如何叫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蛇很硬,他更硬。比它更硬。
岩蟒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挣扎得更加疯狂。
它猛地拧过蛇头,血盆大口朝魏勤的面门咬来。魏勤偏头避过,蛇牙擦着他的面具划过去,只不过那面具被晏新安的神魂之力定住,又岂是一只小小一阶妖兽可以撼动的。
他也被这一下逼到了近前,避无可避。
那蟒的七寸就在他眼前,鳞片比其他地方细密,却仍在起伏跳动。
他双臂一收,整个人伏了下去,像头野兽似地张开嘴,看准岩蟒七寸出已经露出来的血肉。
一口咬下去。
牙齿穿过蛇皮与肌肉,腥热的蛇血狂涌进他嘴里,他不管,牙齿又往里入了一寸,然后猛地一扯。
“嘶啦——”
他竟生生从蟒的七寸上撕下了一大块肉,连皮带鳞,血淋淋地甩到地上。
岩蟒浑身剧颤,缠着他腰腹的力道瞬间散了,庞大的蛇身像失去了所有支撑,软塌塌地垂落在地,尾部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魏勤跪在蟒身上,大口喘着粗气,满脸满身都是血,嘴里还噙着一小块碎肉。
他偏头吐掉,蛇血从嘴角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整个邢场静了半息。
然后,震天的吼声像是把整座看台的顶都要掀了。
“凶人,绝世凶人!”
“这不是人,这踏马的是人形凶兽!”
“草草草草草,不用武技,用肉身和妖兽肉搏,踏马的五品武者来了都不敢这么搞吧!”
魏勤没有理会台上的声音,慢慢地平复着翻涌的气血,刚刚一战并没有让他受伤,但毫无章法的战斗还是消耗了他不少的力气
而晏新安则开口了,“什么感觉”
“很爽,也很狼狈”魏勤喘着气说。
“爽就对了。”晏新安说,“你在铁匠铺抡了五个月锤子,为的就是这个。知道自己劲儿有多大,知道身子怎么动,知道一拳下去能砸出个什么结果。打铁那会儿,你读的是自己。”
他停了一下,等魏勤喘匀。
“可铁是死的。你今天这条蟒是活的。它不会按你的路子来,它有自己的打法。你一身的力,跟它绞了半天,使上的才几成?这不叫弱,叫不懂。不懂对手,再有劲也是白搭。”
晏新安平缓,当年沈无忧就是这么给他特训的,只不过当年的他,可没有现在的魏勤强。
“所以这五个月,你知道了自己。今晚,你知道了对手。”
魏勤点点头,闻道:“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继续打。”晏新安说。
魏勤怔了一下,还打?他刚才可是跟条一阶巅峰的岩蟒滚了半天地,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
“压力不够。”晏新安看出了魏勤的想法,只回了四个字。
魏勤等了几息,没等来下文。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早就习惯了晏新安说话永远只说半截,剩下的半截要么自己琢磨,要么等下次应验。
索性也懒得追问。
反正晏新安没害过他。
看台上的喧嚣似乎离他远去了。
魏勤站在黑石兽笼中央,闭着眼。
刚才还翻涌不止的气血,正一点点平复下去,像被风吹皱的水面重新归于沉寂。
很奇怪,越是安静,他越能感受到体内那股萌芽的感觉,清晰得像心脏在跳。
还差一点。
就差临门一脚。可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急着推开。
他不动,像一根钉在笼中的铁桩。
看台上的人渐渐反应过来,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刚打完一条岩蟒,还站在那里干嘛?”
“他还要打?”
“这是连战?疯了吧!”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魏勤没睁眼,也没回应。
那些嘈杂声就在他耳边滚来滚去,却怎么也渗不进来。
他的世界只剩下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
铁匠铺五个月,每一次抡锤时身体的律动,每一次蜕皮后肌肉的战栗,此刻好像都在他体内重新响了一遍。
有什么东西正从最深处往上拱,像一颗种子顶开泥壳,只差最后一点光亮。
哐——!
一道铁闸开启的声音,如惊雷般劈进了他的寂静。
魏勤睁开眼,瞳孔在灯火中微微缩了一下。看台上的声音像是被人掐断了,所有人都抬头朝笼门方向望去,紧接着,无数道呼吸声几乎同时一滞。
那是一头通体暗红的巨狼,肩高过丈,四肢修长而结实,浑身肌肉在皮毛下紧紧绷起。
二阶妖兽,爆血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