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内,萧明月半靠在靠窗的病床上,左腿打着厚重石膏,稳稳架在支架上。一身宽松病号服衬得她脸色苍白憔悴,眼底布满青黑,尽显连日休养不佳的疲惫。
她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苹果细细削着,果皮削至一半,听闻脚步声,刀具微微一顿。
萧明月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进门的戴志生,转瞬落回窗外,平静无波。
“妈。”戴志生轻声唤道。
明月母亲点点头,起身将半削的苹果搁在床头柜,擦了擦手温声道:“你们好好聊,我去打点热水。”
她说完拎起热水壶,轻手轻脚走出病房,顺手带上了房门。
病房瞬间陷入安静。
曹玉娟床头的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清晰可闻,百叶窗切割开窗外的阳光,在床单投下一道道整齐的明暗横纹,氛围沉静又压抑。
戴志生拉过椅子坐下,看着病床上虚弱的萧明月,低声开口:“对不起。”
萧明月轻轻应声,语气平淡:“刚才公司办公楼事情的视频,工人发给我了,我看了三遍。”
她微微垂眸,语气裹着浓重的疲惫与自嘲:“志生,你知道我看完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冬花她们的谩骂,是我爸。”
“他站在台阶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喊着明升是萧家的,不让任何人趁我不在动分毫。他自以为是在替我守家业、护着我,可从头到尾,最拎不清、最不明事理的,就是他,没有他的这些话,杨冬花,赵爱梅她们不敢对你和简总发难。”
戴志生沉默无言。他知晓,此刻的她不需要安慰,只需要倾诉。
萧明月深吸一口气,继续轻声说道:“我出车祸进医院第二天,我哥嫂就来了。我躺在IcU生死未卜,他们从头到尾没关心过我的伤势死活,满心满眼,只有桃胶膏的秘方,为了得到秘方,他们砸了我的保险柜、他们心里只有自己的利益。这些年他们的私心算计,我全都清楚。比起外人,自家人的凉薄,才最让人寒心。”
话说至此,她微微停顿,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抬眼直视戴志生的目光,语气诚恳又愧疚:“志生,真的对不起。”
戴志生微微一怔:“你跟我道什么歉?”
“今天简鑫蕊受的所有委屈,根源都在我。”萧明月眼底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我早就清楚,自从上次简总带依依来过桃花山,车间众人特别是跟了我多年的老工人都积怨已久,我爸对你更是心存芥蒂。我明知你带简鑫蕊过来必会惹来是非,却没有提前阻拦。”
“我本想借着这场闹剧,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分清谁真心、谁假意。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付出的代价,是让无辜的简鑫蕊,替我扛下了所有恶意与羞辱。”
戴志生静静看着她,良久,才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沉重与陌生:“明月,你变了。你在利用她。”
“是,我变了。”萧明月坦然承认,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却无比清醒,“从我重伤躺进医院,至亲只顾利益、无人顾我死活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得不变。父亲固执守旧,哥嫂自私凉薄,身边人心叵测,我若是不变,最后被吞掉的,就是我自己、是我打拼下来的一切。”
她说着,从枕下摸出手机,点亮屏幕,调出与陈明远的聊天界面,递到戴志生面前。
屏幕上,是今早九点四十三分,她发给陈明远的消息,字字干脆决绝:
“明远,即日起,停止萧志刚公司一切管理权限。解除我大哥萧明山公司的劳动关系、公司和二哥萧明和签定的维修服务合同,不再有效。赵爱梅、杨冬花严重违纪滋事,予以开除,按劳动法结算赔偿,三日内完成交接离职。”
戴志生看完,默默将手机递还给她,心底了然。
“我妈一直不说话。”萧明月看向门口,轻声道,“她心里什么都清楚,只是舍不得这个家四分五裂。可她也知道,烂根不除,家无宁日,公司也永无安宁。所以她不拦我。”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明月母亲提着热水壶回来。见两人安静相对,气氛沉静,她没有多问,默默将水壶放好,拿起那只未削完的苹果,继续细细修整。
绵长完整的果皮一圈圈垂落,不曾断裂。
削好苹果切块装盘,她轻轻推到女儿面前,抬眼看向戴志生,温和问道:“志生,你也受累了,早上到现在,早饭吃了吗?”
“妈,我不饿。”
“不饿也要垫一点。”她拿起布包起身,“我下楼给你买碗热粥,你们再聊聊。”
说完便轻轻出门,再度留下二人独处。
监护仪的声响依旧规律,窗外车流不息,人间烟火热闹繁华,衬得病房里愈发安静清冷。
萧明月捏起一块苹果,没有入口,轻声开口:“志生,鑫蕊回南京了?”
“嗯,已经上高速了。”
“你本该跟她一起走的。”萧明月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看得无比清醒,“今日之事,你亏欠最多的不是我,是简鑫蕊。”
这句话,精准戳中戴志生心底最深的愧疚。
他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的一幕幕:她受辱时的从容,上车前的期待,落空后的淡然,还有那句清冷的“她们不配”。
是他犹豫、是他迟疑、是他取舍失当,亲手寒了真心待他的人。
“我知道。”戴志生站起身,将椅子归位,语气沉重,“你好好养伤。鑫蕊这边,我会亲自去道歉、弥补。”
萧明月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低头轻轻咬了一口苹果,慢慢咀嚼,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戴志生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明月的母亲正等候电梯,看见他出来,只是温和颔首,并未多语,提着布包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数字逐层下落。
戴志生立在七楼走廊的落地窗前,拿出手机,翻出简鑫蕊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千言万语,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转而给赵恒发去消息:“到南京了吗?简总状态如何?”
赵恒回复极快:“刚回公司。简总一路上沉默未语,回来便直接进了会议室开会,状态很稳。戴总,今日之事简总心里有数,您不必过度自责。”
戴志生盯着屏幕里“心里有数”四个字,心底一片寒凉。
这份有数,是清醒,是看淡,也是渐行渐远的疏离。
窗外天色渐沉,暮色笼罩大地,城市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璀璨热闹,却照不进他心底的沉郁。
他转身按下电梯下行键。
电梯门开合,密闭的空间将他独自困住。
这一刻,一个冰冷的真相彻底清晰浮现:
萧明月发送那条人事处理消息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四十三分。
彼时,简鑫蕊刚刚受完所有羞辱,车子刚刚驶离明升园区、踏上回南京的高速。
也就是说——在简鑫蕊接受所有流言恶意、被当众唾骂羞辱的时候,身在医院的萧明月,早已冷静权衡、布局完毕,按下了肃清所有人的指令。
电梯缓缓下行,四壁冰冷,寂静无声。
戴志生站在方寸之间,终于彻底看清了这场风波里,所有人的心思与算计。
萧明月清醒过来之后,徐知微会一字不漏的把她昏迷不醒时发生的一切告诉她,但萧明月不能以家里人不关心自己为借口,把她的哥嫂开除掉,更不能让老爸萧志刚退休,那天她随口说了一句,让简鑫蕊和志生一起到桃花山来玩,没想到简鑫蕊真的来了。
明月知道,自己养伤期间,把公司的管理权交给了志生和陈明远,把秘方交给了戴志生,两个哥哥没得到任何实权,他们的心中全是不满和愤怒,简鑫蕊这次来,刚好给他们找到发泄的借口,在这些人眼里,简鑫蕊不是什么简总,只不过是破坏别人家庭的小三,简鑫蕊和这些人说不清楚,只能自受其辱!不过这样也好,也让简鑫蕊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高贵的身份就能掩盖的,我萧明月说不出口的事,别人能说得出口。
下午三点,病房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杨冬花和赵爱梅一前一后冲出电梯,脚步又急又重,护士台后面的小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想拦又没敢拦,只低声嘟囔了一句“探视时间还没到呢”。
两人根本没理会,径直推开萧明月的病房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萧明月正靠在床头翻看手机里的生产报表,听见动静,缓缓抬起眼。她母亲坐在窗边的陪护椅上,手里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针停了下来。
“萧明月,你什么意思?”杨冬花站在床尾,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攥着那张人事通知单,纸都被捏皱了,“你凭什么开除我们?”
赵爱梅跟在她身后,虽然没开口,但脸色铁青,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萧明月,像是要把她看穿。
萧明月不紧不慢地将手机屏幕按灭,放在被子上,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
“妈,您先出去一下。”
明月母亲放下毛衣,站起身,看了看两个儿媳,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拎起包往外走,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监护仪“嘀、嘀、嘀”地响着,节奏不变。
“我问你话呢!”杨冬花往前逼了一步,手几乎戳到萧明月面前,“你凭什么?就凭你姓萧?你一个嫁出去的姑娘,这个家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萧明月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杨冬花,你在车间干了多少年了?”
杨冬花一愣,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六七年了。”
“六七年。”萧明月点点头,“那你告诉我,今天上午在办公楼前,带着几十号人围堵简总,喊‘小三’‘狐狸精’,带头起哄——这种事,放在明升以外的任何一个公司,够不够开除?”
杨冬花脸色一变,嘴唇嚅动了一下,还没等开口,萧明月已经转向赵爱梅。
“赵爱梅,你呢?你比杨冬花来得还早,也是六七年工龄。今天的事,如果不是你在中间拱火,会有那么多工人聚集,杨冬花会那样撒泼,你该比谁都清楚公司的规矩。”
赵爱梅脸色白了白,别过头去,低声道:“那是两码事。我们针对的是外人——”
“外人?”萧明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到眼底,“简鑫蕊是志生请来的客人。你们当众羞辱她,是在打谁的脸?”
“戴志生和你离婚了这么多年,他也早就是外人了,明月,我是你嫂子,你哥,咱爸咱妈才是你的亲人!我们只是想为你出口气!”赵爱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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