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的秋天比深圳来得更早一些,空气里已经能嗅到一丝凉意。汪海阳把车停在巨龙大厦楼下,熄了火,对简鑫蕊说:“简总,有话好好说,你爸岁数大了,有些话他听不进去?”
“我知道,汪叔叔!”
简鑫蕊在副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下车。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从深圳到东莞的高速上,脑子里反复演练着见到父亲后该怎么开口。
简从容的办公室在十七楼,整层楼都是巨龙的办公区,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秘书见到简鑫蕊,站起来叫了声“简总”,表情有些不自然。简鑫蕊知道,父亲身边的人大概都察觉到了什么,只是没人敢说。
推开门的时候,简从容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对着她,笑声很爽朗。简鑫蕊听出来,父亲是在跟恒达那边的某个高管寒暄,言语间满是老友般的亲热。她站在门口没动,等父亲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还挂着笑。
“鑫蕊,你怎么来了?坐。”简从容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给她倒了一杯茶,“怎么突然跑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简鑫蕊没坐,也没接那杯茶。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父亲面前。
“爸,这是恒达对赌协议的副本,我通过关系从那边拿到的。”她的声音很平,“上面签的是四十亿,不是二十亿。”
简从容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拿起文件翻了翻,然后随手搁回去,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你从哪儿弄来的?”
“这个不重要。”简鑫蕊在对面坐下来,盯着父亲的眼睛,“爸,巨龙的总资产我算了,满打满算不到六十亿,从资产负债表上,我们现在是负债经营。你拿四十亿的对赌去搏,如果万一输了,咱们家连房子都保不住。”
简从容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但并没有慌。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鑫蕊,你知不知道恒达的董事长上个月出席了人代会,还做了发言?新闻都播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恒达背后是什么背景,你清楚。人家那么大的盘子,会来坑我这点钱?”
“爸,背景再大,账还不上就是还不上。恒达现在在查巨龙的账,鸡蛋里挑骨头,目的很明确——”
“那是下面的人瞎搞。”简从容摆摆手,打断她,“我跟恒达东莞分公司的周总通过电话,他说了,查账是例行程序,让我别多想。鑫蕊,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人家那么大的公司,换个人上来总得做做样子,我要是连这点都扛不住,那才叫笑话。”
简鑫蕊看着父亲,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说不出“查账就是冲着对赌来的”这句话,因为她知道父亲不是不懂,是不愿意懂。四十亿的诱惑太大了,恒达这两个字太响亮了,那是多少房地产企业,建筑企业,材料供应商,投资商遥不可及的存在,谁攀上了这棵大树,谁就等着发财,父亲一辈子在房地产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攀上这棵大树,让他放手,比割他的肉还难。
“爸,我已经找好了接盘方,深圳那边一家投资机构,愿意接手二十亿。”她决定换个方式,“咱们把一半转出去,风险就少一半。余下的二十亿,如果我们失败,到时我再来想办法。”
简从容还没开口,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郑裕山走在前面,后面还跟着两个简鑫蕊认识的元老,一个是巨龙的财务总监,一个是跟着简从容打天下二十多年的副总。三个人鱼贯而入,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显然是提前约好的。
“鑫蕊来了。”郑裕山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目光却先看了简从容一眼,“我听说你在深圳那边给巨龙找了个接盘方?好事啊,不过这事得慎重。”
简鑫蕊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看向父亲,简从容端起茶壶给大家倒茶,表情淡然,显然这场面是他默许的。
“郑叔,”简鑫蕊的声音依然稳着,“接手二十亿,对巨龙来说是多了一条退路。您做了这么多年企业,应该比我清楚,对赌协议最怕的就是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郑裕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说道:“鑫蕊,我在巨龙干了快三十年了,简总是什么人我最清楚。恒达那边,人家周总亲自跟简总通过电话,态度很诚恳。这个时候转让,传出去外面怎么看?银行怎么看?那些等着跟巨龙集团合作的人怎么看?”
财务总监在旁边接话:“是啊鑫蕊,我们刚跟银行谈好了下个季度的授信,这个节骨眼上出转让的事,银行那边肯定会重新评估。到时候别说二十亿,两个亿的抽贷,我们现金流就断了。”
副总也点头:“鑫蕊,你爸当年从东莞转战惠州,一手把巨龙做起来,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让我们这些老兄弟说,简总的眼光不会错。恒达现在是行业龙头,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都进不去,咱们好不容易拿到了四十亿的机会,怎么能往外推?”
简鑫蕊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她忽然意识到,这间办公室里坐着的五个人,除了她自己,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父亲已经下定决心赌一把,郑裕山他们跟着父亲一路走来,早已习惯了听“简总的眼光不会错”,至于财务风险、对赌条款、连带担保——这些冰冷的东西,在“恒达”集团强大的实力面前两个字面前,轻得像纸,不值得一提。
她看了一眼简从容。父亲正低头喝茶,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你看,不光是我,大家都觉得没问题。
简鑫蕊站起来,拿起茶几上那份文件,放回包里。
“郑叔说得对。”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脸上甚至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爸,那我先走了,我这边还有事。”
简从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舒展开来:“吃了午饭再走。”
“不了,约了人。”
她走出办公室,关门的那一刻,听见郑裕山在里面笑着说:“鑫蕊这孩子,雷厉风行,像你年轻的时候。”然后是一阵笑声。
简鑫蕊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她掏出手机,翻到余化龙的号码,拨了过去。余化龙是她爸的老朋友,以前做投资,有简从容收购云晟地产时,和简从容唱过双簧,以较低的价格拿下了云晟地产的百分之四十五的股份,现在做投资咨询,前两天他说过,鑫鑫投资的董事长付磊最近在东莞看项目。
“余叔,帮我约一下付磊,明天能不能见。”
简鑫蕊一向未雨绸缪,爸爸虽然拒绝了她的提议,她还是按计划,去拜访投资圈内有名的投资人付磊!
“鑫鑫投资的付磊?你确定要见他?”余化龙有点意外,“他们盘子很大,但据说付磊这个人眼光很毒,投过的项目没有不成的。”
“就他。”简鑫蕊说,“你帮我约,越快越好。”
第二天下午,东莞南城的一家私人会所里,简鑫蕊提前到了十分钟。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一壶普洱,眼睛盯着门口。余化龙说付磊这人低调,不喜欢大场面,所以约在这种地方。
门被推开的时候,简鑫蕊抬起头,看见余化龙陪着一个男人走进来。那人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戴一副细框眼镜,走路步子不快,但很稳。他进门后目光扫了一圈,落在简鑫蕊身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简鑫蕊也愣住了。
那张脸,那个微微抬着下巴看人的角度,还有眼镜片后面那双不大但极亮的眼睛——她认出来了。付磊,大学时候坐在她后排,每次上公共课都借她的笔记抄,考试前死皮赖脸找她划重点的那个付磊。那时候他瘦得跟竹竿一样,现在倒是结实了,但那双眼睛没变。
付磊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一种很自然的笑容,伸出手:“简鑫蕊。”
“付磊。”简鑫蕊握住他的手,手心里的温度很实在,“真没想到,鑫鑫投资的付总就是你。”
付磊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接过余化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说话:“我也猜错了。余化龙昨天跟我说,有个东莞来的简总想约我喝茶,我就想,姓简,在东莞做房地产,以为是你爸,没想到是你。”
余化龙在旁边笑起来:“你们认识?那更好了,省得我介绍。”
“大学同学,上公共课时经常坐前后桌坐了一年。”付磊看着简鑫蕊,目光很直接,“不过大学毕业后,就没再联系。”
简鑫蕊点点头。大学毕业后她出国一段时间、回国、进巨龙、又进海达公司。付磊这个名字,早就沉到了记忆最底下。如果不是今天这场会面,她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简鑫蕊端起茶壶,给两个人各添了一杯。普洱的颜色深红透亮,她看着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忽然松了一些。
“你后来怎么去做了投资?”她问,“我记得你大学念的是数学,那时候还说要去搞纯理论研究。”
付磊笑了一声,拿起茶杯转了转:“大学毕业后,老爸让我回家接手他的公司,我没同意,知道和我爸说不到一起,和我爸发生点小矛盾,一气之下就去找工作了。第一份工在深圳一家券商做行业分析,天天看财报,看着看着就看出门道来了。后来找我爸借了第一笔钱,跟几个同事出来单干,慢慢就做成了现在鑫鑫投资。”
“余叔说,你投过的项目没有不成的。”
“那是余叔替我吹牛。”付磊摆摆手,但嘴角带着点得意的弧度,“不过说真的,这么多年下来,我确实没怎么踩过坑。我这人胆小,看不懂的东西不碰,心里没底的项目不投,看准的项目就能投多少投多少!。别人笑我保守,可保守有保守的好处,睡觉踏实。”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