莜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也不是冷。
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在无相月的这些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你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不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在无相月,杀手的价值在于能用,不在于值得被对待。
“你很奇怪。”莜莜说。
“怎么奇怪?”
“你明明怀疑我,却对我说这些话。”
武拾光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怀疑你和觉得你可怜,不矛盾。”他说。
“我没有觉得可怜。”莜莜说。
“你在说谎。”武拾光说,“你说谎的时候右手会握拳。刚才你握了。”
莜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果然握成了拳头。
她松开了手指。
“你很讨厌。”她说。
“你也是。”武拾光说。
两个人并肩坐在码头边的石阶上,看着江面上的白鹭越飞越远。
阳光铺在江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
没有人说话。
但莜莜发现,她的右手腕上的封印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烫了。
那天晚上,莜莜没有回小屋。
她沿着江边走了很久,走到镇子南边的老榕树下。就是她和武拾光第一次夜巡时相遇的那棵老榕树。月光从榕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靠坐在树干上,抬头看着月亮。
十五的月亮,圆得不像话。
“你今天和他说了很多话。”她对自己说,“你不应该和他说话。”
这不是任务的一部分。
任务是接近他、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带他到指定的地点。任务不需要她和他一起在码头边吃灌汤包,不需要她坐在石阶上看江面上的白鹭,不需要她在月光下想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你不应该觉得他温暖。”
在无相月,温暖是毒药。它会让你心软,让你犹豫,让你在扣动扳机的时候慢那么一秒。
而这一秒,会要你的命。
莜莜闭上眼睛。
但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武拾光的脸——剑眉星目,瞳孔深处那层金色,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还有他说话的声音,低沉的、带一点沙哑的、像砂纸打磨木头的声音。
“你说你不值得相信,我不接受。”
莜莜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她的右手腕又开始发烫了。
但她不知道,这次的烫——
是因为封印纹在警告她。
还是因为她自己的心跳。
远处,渡口外的木屋里,武拾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的面前放着一壶酒,是下午在镇上买的,不是什么好酒,粗劣的粮食酒,入口辛辣,后味发苦。他喝了两杯,第三杯端在手里,一直没有送到嘴边。
他在想一个人。
一个灰白头发的、有一双浅金色眼睛的、走路没有声音的、吃灌汤包会先吹凉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封印纹的、说谎的时候会握拳的女人。
“我是不是傻?”他自言自语。
他知道她不是普通人。他知道她认识那个符号。他知道她和无相月有关系。他知道她接近他可能是有目的的。
但他还是给她买了灌汤包。
还是给她送了金疮药。
还是在芦苇荡里背着她走过泥路。
还是在她面前说出了“我相信你”。
“我是不是傻?”他又问了一遍。
酒没有回答他。
夜风也没有。
武拾光把第三杯酒喝完,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出一团火。
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走到木屋东侧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
月光下,那块刻着血引阵的石板静静地躺在地下,纹路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武拾光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板边缘的青苔。
“这个阵法,是你留下的吗,师父?”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武拾光站起身,走回木屋。
他推开门,点起油灯,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本泛黄的手札。那是他师父留下的遗物,纸张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他一直珍藏着。
他翻开手札,找到其中一页。
那一页上,画着一个符号。
一弯被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和木牌背面、和玉背面、和莜莜手腕上的封印纹——
一模一样的符号。
师父的笔迹在旁边写着:“此乃无相月之标记,见此标者,勿近,勿信,勿留情。”
勿近。勿信。勿留情。
武拾光合上手札。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师父,对不起。这三条,我一条都没做到。”
他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到了一个灰白头发的女人,站在江边的老榕树下,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对他伸出手。
他握住了。
暖的。
莜莜是在一片白光中醒来的。
不,不是白光。是阳光。正午的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直直地射进来,落在她的眼皮上,把她的整个视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她猛地坐起来,脑袋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后脑勺敲了一记闷棍。
她睡了多久?昨天从码头回来之后,她靠在这棵老榕树下,只是想闭一会儿眼睛。然后就——
“该死。”莜莜低声骂了一句。
她竟然在野外睡着了。作为一个前杀手,在露天的地方毫无防备地睡过去,这简直是不可原谅的失误。如果昨晚有人经过,如果昨晚有人想杀她,她已经死了十次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站起来。脖子僵硬,后背发酸,衣服被露水浸得半湿,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封印纹没有发烫,安安静静地待在袖子下面,像个乖巧的孩子。
不对。
不是“乖巧”了。
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