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在距离专员公署大门约五十米处减速,然后靠边停下。
李翊推开车门,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感受着晨光中那股混合了柴油尾气和蓝花楹残香的复杂气息。
在他身后,皮卡车斗的防水帆布被从内部掀开,六个穿着同款深灰色工装的身影无声地跃出。
他们沿着人行道散开,沿建筑侧面的窄巷向后移动,然后穿过街道在对面一栋商铺的雨棚下停住,像是一群正在前往工地的普通工人。
专员公署大门是两扇深色玻璃推拉门,门框上方的金属牌上刻着一行英文。
门内是一个约二十平方米的接待大厅,地面铺设着米白色大理石瓷砖,正对大门是一张弧形前台,台面上摆着一盆修剪整齐的绿萝和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终端。
李翊推开玻璃门走进去时,前台接待员抬起头来。那是一个大约三十岁的肯尼亚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裙,头发梳成整齐的发髻,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早上好,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李翊走到前台前,将手里的黑色公文包放在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快速扫过大厅两侧的通道入口,确认了所有安保人员的位置。
有预约,九点钟的商务签证面谈。李翊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接待员接过文件,低头在电脑上查询。
就在她的目光从李翊脸上移开、落在屏幕上的那一瞬间,李翊的右手已经探入公文包内侧,取出了那支p226。
噗……
子弹从消音器口喷出,带着一阵短促的气流撕裂声。接待员的身体向后倾,后脑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与此同时,后巷方向的玻璃碎裂声和大门玻璃被撞开的爆响同时传来。大门那两扇深色玻璃推拉门在冲击力下向内弹开,碎玻璃像冰雹一样洒落在米白色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响声。
那些穿着深灰色工装的身影从两个方向同时涌入大厅,手里的突击步枪开始喷射着橘红色的火焰。
右侧走廊拐角处探出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保安人员的头部,他手中握着一把taser电击枪,脸上带着几分警觉,却还算镇定。
两名队员从他身后交叉切入,一人从上方将他的持枪手反拧到背后,另一人用膝盖顶住他的膝窝,将他整个人压制在地面上。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从右侧走廊深处闪出,动作快得像一只被惊起的猫。
子弹从他的肩头擦过,在墙壁上凿出一个细小的弹孔,白灰碎屑弥漫在走廊空气中,像一层短暂悬浮的薄雾。
保安在倒地前试图按响腰间的警报器,手指触碰到红色按钮时,一根战术笔从上方精准地刺入了他的手腕与手掌之间的间隙。
他那根手指像被剪断了线,软软地垂落下来,与警报按钮之间只差了不到半厘米的距离。
大厅左侧的楼梯间入口处传来短促的打斗声响,然后是人体撞击墙壁的闷响和一声压抑到几乎不可察觉的痛呼。
第三个保安人员从二楼楼梯平台处探头时,正上方已经有人从楼梯扶手的缝隙中伸下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精准地握住了他的喉管。那只手的力量以毫秒为单位递增,在保安的声带发出任何声音之前,他的呼吸通道已经被完全封闭。
他被从楼梯平台上拖下来时,双眼已经在缺氧的眩晕中泛出了血丝。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分钟,整个大厅便被全数控制。
A组,通讯室,动作快。切断所有通讯线,不能让他们发出警报信号。李翊在频道里面大吼。
在大楼外面两百米处,就有一架信号干扰器在全力工作,大楼的网线和固定电话线路也被截断。李翊这么做,也是以防万一。
那扇深色木门后面传来一阵短促的拉扯声和金属工具拆卸面板的声响,然后是计算机系统被强制关机的电子蜂鸣声,如同垂死挣扎的生物的最后一声嘶鸣。
李翊沿着主楼梯快速向上移动,到达四楼时,走廊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只有走廊尽头一扇深色橡木门的门缝中透出一线灯光。
李翊走到门前站定,调整呼吸,右手重新握住了p226的握把。他侧身贴住门框,伸出左手,用指节在门上敲了两下。
门内传来一阵椅腿与地板摩擦的短促声响,然后是脚步声,沉稳,不急不缓。
门门缝中先露出了半张被灯光照亮的侧脸,然后是整张面孔。
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深红色领带,头发灰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目光与李翊的目光在门缝中相遇,:你是……?
李先生让我向您问好。李翊用英语回答,随后将门猛地推开,身体向前倾斜,同时右手从西装下摆探出,露出了p226的枪口。
同一瞬间,两道身影从他身后无声地切入,贴着两侧墙壁绕过了灰发男人的视野,进入了房间内部。
别动。李翊的声音低沉,敢动一下,子弹就会打爆你的心脏。
灰发男人的手停在半空,正保持着那个拉开门把手的姿势,看着那两个正在房间内部快速搜索的灰色身影。
你是李翊。他说。
我是。
李翊……我听说过你。灰发男人的目光从李翊的枪口移开,落在房间那扇对着街道的窗户上,双手慢慢举了起来。
一名队员从侧门探出头来,朝李翊做了一个手势,表示后方区域已清除。
带走。李翊说。
肯尼亚内罗毕的早晨,阳光终于越过了那些摩天大楼的顶部,将基马蒂街两侧的蓝花楹树冠照得通亮。
花瓣在微风中飘落,落在人行道上、停在路边的车顶上、以及那几扇被打碎了玻璃的白色建筑门框中。
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箱式货车从专员公署后巷驶出,车厢用防水帆布覆盖得严严实实。它沿着内罗毕清晨的车流汇入主干道,在转过第三个街角后加速驶向了肯尼亚山的方向。
而在专员公署大楼前的人行道上,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停下摩托车,看着那扇敞开的玻璃门和散落满地的蓝色花瓣,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准备拨号时,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到门廊内侧的地面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蜿蜒着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
什么情况?哦……上帝……上帝……shit……他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拨通了报警电话。
在他的通话记录开始生成的同时,专员公署大楼内部的所有监控录像已被永久性删除,通讯系统被物理切断后灌入了一种腐蚀性液体,将电路板熔化成一团无法恢复的黑色焦块。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响起,大楼被高压冲破所有的门窗,玻璃碎渣混在一股股橘红色的火焰里,朝半空扑出去,然后散落在马路上,撞击着对面建筑的墙上。
伦敦的雨从那个星期四开始下,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又一桶的铅灰色细砂,将整座城市浸泡在一种沉郁的、不间断的滴答声里。
哈克特站在军情六处总部大楼七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落地窗被雨水冲刷成一面流动的镜子,将他的面孔投射在玻璃上,与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空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模糊的、正在融化的轮廓。
他手里捏着一张刚从内罗毕传回的照片,拍摄的是高级专员公署大楼被炸后的废墟,暴露出内部那些扭曲的钢筋和焦黑的混凝土断口。
“伤亡情况?”哈克特问。
站在他身后的第三行动处副处长亨利·帕特森翻开手中的文件夹,眼镜片上映着台灯的光,像两片被点燃的薄冰。“专员公署内共有十七人,其中五人确认死亡,包括安保主管和两名通讯室值班员。九人受伤,三人伤势严重,其中一人可能需要截肢。还有三人失踪,按照现场勘查的痕迹判断,应该是被带走了。”
“被带走了?”
“失踪人员名单上包括商务参赞安德鲁·麦克唐纳、通讯技术顾问菲利普·韦伯斯特、以及档案管理员萨拉·奥布里。他们的办公室在四楼东侧,那里是爆炸破坏最严重的区域之一,搜救人员在废墟中没有找到他们的任何生物痕迹,也没有发现遗骸。考虑到行动的组织方式和在建筑物内部的清理效率,我们倾向于认为他们是被劫持了。”
“马岛干的。”哈克特说。
帕特森没有说话,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水在玻璃表面流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喇叭声。
哈克特将照片放在桌面上,走到墙边那幅世界地图前。目光在东非的位置停留了片刻,然后向西移动,越过印度洋,落在马达加斯加岛的轮廓上。
“其他站点的情况呢?”
帕特森翻开文件夹的下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目。“西非方面,阿克拉和拉各斯两个站点目前处于静默状态,我们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没有收到它们的定期确认信号,有可能是通讯中断,也有可能是……”他没有说完。
“也有可能是被端掉了。”哈克特替他完成了那句话,“亚的斯亚贝巴呢?”
“亚的斯亚贝巴的站点还在正常运转,不过从昨天开始他们提高了警戒级别,正在收缩外围人员的活动范围。”
哈克特从地图前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打开盖子,取出一支剪好茄帽的雪茄,却没有点燃,只是将它夹在指间,感受着烟草的干燥触感在指纹表面形成的细密纹理。
“通知所有非洲站点,将行动状态提升至二级警戒。收缩非核心人员的活动范围,暂停所有与当地政府无关的接触。另外,我需要一份关于李安然在过去半年内所有公开活动的完整时间线,包括他的出行记录、公开露面、以及任何可以被追溯到的商务活动。”
帕特森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然后抬起头来。“您的意思是,我们准备在马岛本土采取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