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事实上，到了这一刻，他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即便他猜到这个老和尚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军营中，但他也不想在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
毕竟，正如黑虎等人所言，外面还有强敌叫骂，大军的布防粮草调度等千头万绪，实在耽搁不得。
但赵元稳了稳心神，还是耐着性子道：“既然大师非要一个答案，那晚辈就只能斗胆直言了。”
赵元目光一凝，声音犹如黄钟大吕，震彻大帐：“佛乃觉性，非人！人人都有觉性，但不等于觉性就是佛。人相可坏，觉性无生无灭。即觉即显，即障即尘蔽；无障不显，了障涅盘！”
老和尚的呼吸猛地一滞，脸色再次陷入了那种不可思议的震惊莫名之中！
然而，赵元的开示并没有结束。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谓觉行圆满之佛，乃是佛教人相之佛。圆满即止，即非无量。若佛有量，即非阿弥陀佛！佛法无量，即觉行无量，无圆无不圆，无满无不满，亦无是名，这才是究竟圆满！”
赵元边说边站起身，负手而立，身上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气质。
“佛教，以次第而分。从精深处说，是得道天成的道法，道法如来，不可思议，即非文化！从浅显处说，是导人向善的教义。善恶本有人相、我相、众生相，即是文化！从众生处说，是以贪制贪、以幻制幻的善巧，虽不灭败坏下流，却无外乎……，为灵魂的慈悲！”
“阿弥陀佛！！！”
老和尚听完这番话，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荡，他昂然宣了一声高亢的佛号，眼眶竟然在一瞬间变得通红！
“大都督本不是佛门中人，可这句句禅机，却如日月昭昭，实在恐怖！”
“大师过誉了。”
赵元摇头：“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这些话，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的一些佛性开示，算不得什么。何况这世间若是真有佛，那也是救苦救难的佛，而不是在这大帐里纸上谈兵的佛。”
说话间，赵元为了彻底打发这个老和尚，有些烦躁地甩了一下袖袍。
“哗啦！”
就在这不经意间，赵元的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缠绕着的一串古朴的紫檀木佛珠。
这串佛珠，正是当初在凉州城外，那位明慧禅师亲手赠予之物！
当那串佛珠映入老和尚眼帘的瞬间！
老和尚的目光猛地一凝，犹如遭受了五雷轰顶一般，整个人彻底呆住！
“这……，这是……？”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位老和尚竟然双膝一弯，直接跪在了赵元脚下！
甚至他不仅跪下了，连整个人也匍匐在地，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失声痛哭起来！
“果真如此！阁下果真是明慧大师口中的结缘智者啊！”
老和尚的哭声中透着无尽的沧桑与压抑了数十年的悲凉：“老将霍渊！叩见大都督！还请凉王殿下恕老将试探之罪！”
“霍渊？”
老和尚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自报家门，让赵元瞬间一脸懵逼。
周围的太子刘昊江寒和钟子期等人，也是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前一秒还是个探讨高深禅机的疯和尚，怎么下一秒就变成老将叩首了？
“大师……，你这是何意？你究竟是谁？”赵元上前一步，皱眉问道。
老和尚……，不，霍渊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泪痕的老脸上，曾经的平和与禅意已经被一股属于金戈铁马的铁血沧桑所取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向赵元解释起来。
“大都督，老衲本是前朝大虞王朝的戍边大将，霍渊！”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前朝大虞的戍边大将军？
那可是几十年前威震天下的一代名将啊！
霍渊悲声道：“当年大虞王朝覆灭，山河破碎。老将心如死灰，觉得这世间再无明主，便隐姓埋名，遁入了空门，企图以青灯古佛了却残生。”
“然而，近来大乾老皇帝崩卒，伪帝刘易篡位，天下乱象已生。老将在明慧禅师座下听禅，禅师深知老将尘心未死挂念天下苍生。于是，禅师便将大都督您这位结缘智者的名声与事迹，故意说与老将听！”
霍渊看着赵元手腕上的佛珠，眼中满是狂热：“老将明白明慧禅师的用意。前几日，又闻大都督为了百姓，和太子殿下一同率领赵家军深入东线，前来抵御这些戎狄蛮夷！”
“所以，你是尘心不泯热血不灭？这才一路伪装，冒死赶来大营试探于我？”赵元诧异挑眉。
霍渊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铿锵：“老将原本还有一丝疑虑，但今日一见，大都督不仅文韬武略，甚至连佛门禅机也能明悟通透。至少 明慧禅师没有说错，大都督绝对是一个心有百姓念及苍生的王道强者！”
霍渊猛地抬起头，那双苍老的眼眸中爆射出犹如猛虎出山的绝世战意：“罪将霍渊，愿脱下这身袈裟，重披战甲！愿加入大都督麾下，为天下万民请命，斩杀蛮夷，澄澈这浑浊的天下！万死，不辞！”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海中还在回荡着前朝大虞戍边大将军那几个犹如雷霆般的字眼。
对于大乾的武将来说，大虞王朝虽然早已覆灭，但当年那位镇守北疆杀得异族闻风丧胆的无敌统帅霍渊，却是无人不知，那可是能被写进兵书里的传奇兵法大家！
谁能想到，这位传说中消失已久的人物，竟然化身成了一个讨饭的疯和尚，活生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哈哈哈！好！好一个戍边大将军！”
就在众人震撼失语之际，赵元却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狂笑。
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攥住霍渊那骨瘦如柴却依然坚硬如铁的手臂，强行将这位老将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痛快！霍渊将军的出现，还真是有点儿瞌睡来了送枕头的意味啊！”
赵元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他之前还在为赵家军缺乏能够统御大军的帅才而暗自发愁。
江寒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自己又必须统筹全局，难以兼顾阵前的瞬息万变。
而现在，明慧禅师那个老和尚，竟然借着因果机缘，给他送来了一尊曾经威震天下的现成统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