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现场掌声雷动。
诺娅也笑得直不起腰。
“对啊，你还真的说对了，不愧是全息时代的娱乐女王啊！”
和光幕里的欢快不同，柳笙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
是啊。
明明已经逃离了啊。
而且一切都比想象中更好。
星寰帝国很顺利地接纳了她们，甚至可以说相当热烈欢迎。
从她收件箱里那些粉丝信件可见一斑。
看上去，这里的生活相当不错，至少吃喝不愁，从星网上看，大家穿着光鲜亮丽，脸上的朝气蓬勃和无忧无虑，是挣扎于深渊边缘的低维所不具备的。
这就是高维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回去？
当时柳笙也如此问新世界众人。
李鸣第一个开口：
“我肯定要回去。”
“虽然唐国已经并入四国政府，早就没有什么帝王什么李家了。可无论如何，那都曾是我的子民，我不可能丢下。”
太白剑仙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这里没劲啊。”
“星网上一堆太白剑仙的模仿者，我看随随便便一剑都能比我厉害，我还不如回去低维当我的剑仙呢。”
“我要回去。”
张兰就不必说了。
文微阑还在地母世界。
亚利尔也说：“我要回去见老师。”
格丽曼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是轻轻呢喃。
“孩子……”
“那里……都是孩子……”
对于她来说，斑斓星上几乎都是她的后代，所以她也割舍不下。
“还有……”
她指了指柳笙。
“女儿……女……儿……”
柳笙知道她不是指自己，而是在新世界中的柳长生，还等着团聚呢。
至于柳红山，叼着棒棒糖，双手枕在脑后。
“我无所谓。”
“但我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
“你那些粉丝可喜欢你了，知道你爱吃糖，送了一大堆来呢。”
李鸣指了指墙边堆成小山的各色糖果。
柳红山却摇了摇头。
“分子直接捏成的糖果，总是少了一种过程里浮动的甜。”
但众人也说了，在柳笙昏迷期间，曾反复跟露丝沟通过。
“露丝说了，帝国不可能让我们回去。”李鸣冷笑道。
露丝解释：“你们的星域已经封锁，所有跃迁路径均已关闭。”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能把我们带出来？”
“因为当时用的是特批星门。”
柳笙心头一震。
居然星门已经开启了。
却是为了拍摄节目这个荒谬至极的用处。
“那难道不能再次特批？”
“需要提交申请。”
“您目前并非星寰帝国公民，无权提交相关申请。”
随后露丝解释，要成为帝国公民，需要居住满一百年后申请，什么时候通过还需要看申请排队进度。
柳笙一听，立马放弃这条路。
真到了那时候，斑斓星连同地母世界估计都已经灭绝一百年了，更别说什么排完队获得身份。
而且就算成为了公民，也不是随便申请就能通过，需要有充足的理由，星寰帝国认可的理由。
至少送几个人回去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所以了解完这一切，柳笙彻底陷入绝望。
难道这条路真的走错了？
可是她当时真的有选择吗？
【没有。】“世界”平静道。
【星域被高维封锁，没有跃迁路径，就算有七玄令也不可能突破这种层级的封锁。】
“……如果新世界真的想回去，我只能说，祝她们早日醒悟，不要浪费时间。”
此时光幕中的玛蒂尔达说道。
“不过在高维，时间并非稀缺资源哦。”
主持人诺娅提醒道。
“对，您说得对。”
“更关键的，是成为高维生命后，一眼可以看到的结局……”
索菲露出一种苦涩的笑。
她抬起头，望着镜头。
像是透过镜头和某位看着画面的人对视。
“放弃吧，我们已经看到了，注定的结局无法改变，你无法拯救所有人。”
索菲眼里的悲哀，拽得柳笙的心深深下坠。
“我想到原因了！”
一旁的玛蒂尔达忽然插话，成功夺过镜头的关注。
“什么？”
“或许因为新世界那群人，都还很年轻吧？我听说年纪最大的太白剑仙也才三百岁出头。”
诺娅含笑点头，“有道理，年轻人热血，还比较重感情。”
“更别说柳笙——”玛蒂尔达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睛，“悄悄告诉你们，她现在才二十岁哦！”
现场瞬间响起一片惊呼。
“竟然这么年轻！”诺娅夸张说道，“不过你们看着都很年轻呢。”
“她不一样，她是从土着星球来的，身体没有经过我们这样的基因改造。”
“所以给人家小姑娘一些时间嘛。”
“我相信，假以时日，等她想明白了，一定能成为我们星寰帝国的大明星，带给大家无与伦比的欢乐。”
诺娅顺坡下驴：“这么说来，柳笙是从远古来的，岂不是跟我们的一位强者一样——”
这时候，露丝的提示音突然响起：
“您好，柳笙，有访客到访。”
在这里会有什么访客？
柳笙心生预感。
起身推门而出。
只见一人立于银色大厅中央。
一身黑漆漆的衣衫，光落在上面仿佛都会被吸进去，也让人无法窥视其真容。
见柳笙走出。
宽大的黑纱兜帽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千娇百媚的脸。
“真的……是你吗？”
“柳笙姐。”
一双凤眼蕴满泪水。
许久未见，如隔云端。
……
小小与柳笙终于相见。
对于柳笙来说，若是不算高维解析的时间，分别还不到一年。
但对于小小而言，已经隔了无数岁月。
久得足以让小小的眼神中沉淀出历经沧桑的淡漠。
久得足以让她成为一个不可知者。
两人久久相望，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一众八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还是李鸣体贴，拉着其他人回房间去了，将这里的空间留给她们叙旧。
“对不起。”柳笙略显尴尬地解释，“她们都是……很好的伙伴。”
“我知道。”小小点头。
柳笙一愣，随即点头：
“也是，你看了节目。”
小小听到这句，却连忙否认：
“我没有看，如果我看了，绝对早就中断节目，将你救出来了！”
柳笙原本并没有责怪她的意思。
可小小如此解释，反倒像是无意间透露了什么。
小小目光闪烁，转开话题：
“我带你走走吧。”
柳笙有些意外，“我可以出去了？”
小小微笑颔首：“我说可以就可以。”
“不是维度隔离？”
“我会暂时将维度限制在三维。”
小小如此轻描淡写，却是柳笙无法想象的能力。
一扇门出现在空白的墙面上。
走出门外，是一条银色的长廊。
一道佝偻的身影在外面等着，对小小深深鞠躬，“大人。”
那张倒三角的脸抬起来。
一眼看到柳笙，目光像被烫到一般，立刻畏缩着退到一旁。
“蛇道爷？”柳笙却一眼认出。
长相如此特别，她怎么可能忘记。
蛇道爷勉强笑一声：
“柳姑娘，好久不见。”
他看上去衰老了许多，境界还停在高阶，对小小明显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
“清场了吗？”小小问。
“回……大人，已经清场了。”
“行，露丝，维度调整。”
【正在调整维度。】
【维度限制已完成。】
柳笙感应不出什么区别。
而小小展颜一笑，对柳笙说：“走，我们边走边说。”
走廊尽头极其突兀地出现了一扇门。
【权限确认。】
门自动开启。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极大的舷窗，外面竟然是一片浩瀚虚空。
柳笙蓦然想起在昏迷之前，她看到的那远远一点银色。
“这里……是虚空？”
“对。”
“星寰帝国……是一艘飞船？”
“没错。”
柳笙难掩震惊。
“可我记得，星寰帝国原本不是由许多行星组成的联邦吗？”
小小露出一丝笑：
“果然瞒不了你多久。”
“你看看这个吧。”
她走向舷窗。
窗面上又浮现出一道门。
两人穿过之后，来到一片近乎无边无际的空间。
四周像是虚空。
没有上下，也看不见尽头。
无数绚烂星云悬浮其中。
可仔细看去，柳笙才发现，那些并不是真正的星云。
而是与她不久前在“星幕四十七号”上见过的量子云极其相似。
繁星点点璀璨闪烁。
近在眼前，但当柳笙要触碰时，却像是隔着极远的距离，仿佛在另一层维度。
“这些……”
柳笙想起被删掉的节目组，还有贝尔。
再看眼前。
她恍然明悟。
“这才是星寰帝国！”
小小点点头。
柳笙惊道：“所以升维以后，生命都会变成这种形式？”
小小却摇头：“只能说，变成这种形式会更节省能源，也更适合长途星际航行。”
柳笙心中一震。
想起血肉仙舟里那一个个血肉舱室，还有现在仙舟构想里的生命维持舱。
眼前的繁星又如何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生命维持舱？
区别只是这更极致。
超脱了肉体的桎梏，只剩下意识活动。
“可是……为什么？”
小小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苦涩。
“因为……”
“我们也经历了降临日。”
柳笙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一个答案。
“等等，我还是没有明白。”
“我知道。”
小小缓缓说道：
“在你看来，降临日来自高维。而星寰帝国又利用降临日，把你们逼进节目……所以你觉得，两者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柳笙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首先你要理解一件事，进入高维以后，时间只是另一条可以移动的坐标轴。”
小小看着柳笙。
“我一听到你的消息就赶回来，你知道是从哪里吗？”
柳笙摇头。
“是从别的时空。”
按照小小的解释，时间线发生分化以后，诞生了许多个不同的联邦帝国。
而如今的星寰帝国，只是其中一条分支。
柳笙很快理解了她的意思。
“所以，降临日来自另一条联邦帝国的时间分支？”
“没错。”
小小点头。
“那条分支比我们更早升维，也更早接触到高维资源。”
“后来，它们盯上了我们。”
“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走上升维逃亡这条路。”
“你们彼此敌对？”
“哪有什么永恒的敌人。”小小苦笑，“我们虽然不喜欢彼此，但有时候……还是会有联合。”
就好像现在降临日和《逃离斑斓》。
“所以，试验田呢？”
柳笙的声音冷下来。
小小轻声一叹：
“也是一种联合形式，但不是来自我们，而又是另一条分支留下来的东西。”
“试验田是完美的降临日目标，不会有任何的能量流失，比斑斓星这种还要完美，所以一旦遇到还在运转的试验田，自然会有高维去收割。”
“留下来的？”
“对，做试验田的那条时间分支已经灭亡了。”
柳笙心中一跳。
那么强大的文明。
能够创造星球，能够缔造这么多生命，还能造出无上神的文明，竟然已经灭亡了？
小小看出柳笙的震惊。
“因为大洪水。”
“万物都逃不过的大洪水。”
柳笙的目光再次移向眼前这些量子云。
“所以，你们升维以后，一直都在航行，就是为了——”
“躲避大洪水，没错。”
绝望的答案。
如同虚空的冰冷和黑暗，将柳笙笼罩，没有任何出口。
“我们以为升维以后，成为食物链顶端，就不再需要担心文明的未来。”
“然而，你知道升维以后，最大的体会是什么吗？”
柳笙想起小小刚才对高维的描述。
也想起自己曾经从唐教授的视角中所看见的。
“时间，你们能够看到时间线上的所有节点与可能性。”
“对，过去、现在和未来，一眼尽收眼底，没有丝毫区别。”
“所以，你知道那种绝望感吗？当你升维以后，以为从此摆脱任人宰割的层级，结果却一眼看到了被大洪水吞噬的结局。”
柳笙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仿佛那场尚未亲眼所见的大洪水，已经提前攥紧了她的心脏。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理解索菲在节目里说的那句话——
“放弃吧，我们已经看到了，注定的结局无法改变，你无法拯救所有人。”
这就是注定的结局。
就算回去拯救斑斓星也没有用。
最终还是逃不过大洪水。
所以她们宁愿留在这个把她们当做小丑娱乐的星寰帝国。
当然，也有一个悖论——
没有加入星寰帝国就不可能知道这个绝望。
或许就是，未来的她们——选择了升维的她们，看见了结局，反过来做出留下的选择？
也就是说，只要有一条时间线上的她们选择了升维，最终就会坍塌到同一个选择上。
但自己却依旧没有。
太白剑仙、柳红山、李鸣、张兰、亚利尔和格丽曼也是这样。
难道在每个时空，她们都做出了一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