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良友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不算与沧浪的合作,只海南岛的糖厂,曲某人就给他列了三页纸几十条,必须逐条敲定的问题。
要直言摆在台面上,不要有任何忌讳、委婉和修饰。
还要求他不接受任何口头保证,所有问题都必须落实成白纸黑字。
两岸小组、经委、计委三家,要为白纸黑字盖章担保兜底。并写明执行时限,不接受任何理由的拖延。
少一个环节都不投……
曲卓之前接应“周先生”时,对怡和在夏威夷甘蔗园和haina mill、ookala mill两家糖厂做过考察。
虽然是借口,但为了真实,确实进行了一番深入了解。
从而判断夏威夷的现代化种植和生产,应该领先海南岛的甘蔗种植和糖厂。
但只是猜测,具体是不是领先,领先多少,没有概念。
没关系,他在外面东忙西忙的时候,计委工作的杨宏斌,很容易就通过工农业年度汇总资料,查到了较为全面的信息。
对比下来……海南岛的糖厂,不是说投就能投的。
怡和在夏威夷的自有甘蔗园加合约收购甘蔗园合计一万八千英亩,换算下来大约十点九万亩。
种植的甘蔗品种为宿根多年生,生长周期24个月,年平均亩产6.6到8.2吨。
海南岛甘蔗种植总面积约七十三万亩,种植的是早熟和中熟品种。生长周期10到12个月,年平均亩产约二到三吨。
甘蔗品种的选择没有优劣,属于因地制宜。
夏威夷气候温和、温差小,无极端高温,也没有强台风。甘蔗可缓慢生长积累生物量。
海南岛虽然与夏威夷纬度相近,但夏天更热,且多雨。冬季温度更低,年温波动较大。
尤其是每年夏秋的台风季。甘蔗一旦长到18个月以上,植株高大,台风季时极易倒伏。
一旦倒伏,蔗茎贴地,蔗糖会转化、发酵,整片田报废。
即便种植抗倒伏品种,加辅助抗风措施,甘蔗长到第二年也极易因高温多雨的环境,爆发黑穗病、梢腐病、螟虫等病虫害……
甘蔗品种的差异导致,尽管海南岛的甘蔗种植面积,是怡和两家糖厂供应面积的6.7倍,但亩产量差了近三倍。
气候和甘蔗品种导致的产量差距外,加工和生产效率差距更大。
怡和在夏威夷的两家糖厂,一家五座三辊压榨机串联,另一家是七座。自动喂料、自动除杂,每小时处理约四百到五百吨甘蔗
蒸发系统是高达15米的五效真空蒸发罐,计算机控制温度和真空度。连续结晶罐加高速离心机自动化产出原糖。
是“原糖”,不是成品糖。
欧美的制糖业都采用二步法。夏威夷的所有糖厂都只生产96° 旋光度的原糖,原糖运回老美本土的精炼厂加工成白砂糖。
海南岛的本土糖厂,一个压榨车间有两到三座独立三辊压榨机。需要人工喂料多次压榨,日榨两百五到五百吨。
蒸发系统是古早的三效或60年代的四效蒸发,间歇式结晶罐,人工捞糖。
部分大厂有精炼设备,可直接生产白砂糖或赤砂糖。虽然能一条龙生产,但提纯工艺落后。原糖糖量低,成品糖纯度也差。
没有精炼加工能力的小厂和作坊,将原糖供给大厂……
两相对比,生产效率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综合起来看,两家糖厂真要迁移过去,能吃掉海南岛现有甘蔗产量的一半。
如果真占了一半产量,岛上现有的二十多家中小型糖厂和作坊式工厂怎么办?
夏威夷的甘蔗种植,使用Kaiser和claas的播种机和联合收割机,小铁轨和自动装卸卡车运输。
工厂从供料到产出,几乎全都是自动化。全流程人均产糖一百五到两百吨。
海南岛人工播种,人工收割。运输流程只有少量卡车,主力是畜力车和拖拉机,生产流程也需要大量劳动力。全流程人均产糖十三到十七吨。
理论上,确实是越先进,越现代化越好。但资本视角和官方视角是完全不同的。
对资本来说,肯定是成本越低越好。
夏威夷人工越来越贵,竞争压力越来越大,自然想尽一切办法引入自动化工具和设备,最大程度减少人工的使用。
而官方,要先进,更要就业率。
海南岛本就贫穷落后,人均收入处于全国下游水平。如果先进的种植方式和生产工艺引入,会导致大量工人和蔗农失业。
在岛上没有足够的就业岗位,消化失业蔗农和工人时……先不先进的,恐怕就不那么重要了。
平衡矛盾的办法不难。
岛上未开发土地多的很,建厂需要时间。建厂的同时,扩大甘蔗种植面积就能解决原料问题。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说法就多了。
独资还是合资?
新拓出来的甘蔗园归工厂承包,形成从种植到成品的一条龙产业。还是种植归地方,向工厂出售原料。
如果合资,完全不需要有任何怀疑,一定又乱又糟。独资可能会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而已。
无关南北,没有歧视。
越是基础薄弱的区域,配套牵扯的麻烦事就越多。特例有,但不能拿来当作常规项目的参照标准。
如果是一条龙,土地好扩,蔗苗如何保证?
大型农业机械的油料供应如何保证?
必须的氮、钾肥呢?
海南岛地域偏远,交通落后,不是说哪个拍一拍胸脯,就能稳保无忧的。
出问题时,拍胸脯的也没办法,甚至连人都找不着……
如果签供销合同,供给方违约怎么办?
产量、质量、农残,都有可能出问题。
老美那边有标准化耕种和农业保险,能最大程度的降低供收双方的风险。
眼下的内陆可没有。
白纸黑字写起来容易,口头保证更简单,可一旦天灾人祸导致供应端出现问题,厂方能拿到赔偿吗?
大风险之余,还有许多小事。
海南岛糖厂采用的是蔗渣入锅炉产蒸汽,往复蒸汽机直驱压榨。蔗渣勉强自给,不足时补煤。小型发电机仅供厂内自用。
怡和两家糖厂都是高压锅炉加汽轮机汽电共生。汽轮机驱动压榨的同时发电,产生的乏汽供给蒸发罐。满足自身需求的同时,榨季多余电力外售电网。
这个多余的电是捐,还是卖?
卖的话,如何定价。捐的话,有没有什么说法?
还有,工厂到底要肩负哪些社会责任?
不提前划定好,一级一级的张口就来……在定价统购的大背景下,利润是被锁死的。
修路引水,教育卫生、防灾扶贫,甚至包括一些公共开支和行政与治安建设,乃至为消费类白条买单,还有逢年过节……
企业在依法缴税的同时,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是应有之意。但大大小小的经营外支出多如牛毛无限叠加,谁能受得了?
纵观几十年的历程,被“吸”死的企业可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