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漫过窗棂，风还裹着院角木槿树的清苦，展梦妍像只挣脱了束缚的小燕了，她的布鞋踩在青石板上，迈着轻快步伐，发出一串轻快的“哒哒”声，一头撞进展子勋的房间——门轴“吱呀”一声，先撞进眼里的，是那件月白的衬衫。
展子勋正对着掉漆的木镜系扣子，衬衫领口熨得笔挺，袖口却磨出了细细的毛边，那是他揣着准考证、额角挂着汗踏进考场时穿的衣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背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竟显得有些单薄。
“子勋哥！”展梦妍一下扑到他身边，声音脆得像刚摘的黄瓜，“子强哥、子桉哥从锦州医院把手术器材借到了！我刚才看见子桉哥把那箱子扛进来，上面还印着医院的红戳呢！”
展子勋的手指顿了顿，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镜中自己微驼的肩上。那里的这几天悲伤、焦虑，像块看不见的石头，压得他的肩膀不再挺拔。
“今天爸就给你做手术！”展梦妍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子，“还有铁子哥跟你一起，五哥子桉说他跟你症状一模一样，做了手术后你们都会长高长壮。”可展梦妍看见展子勋淡淡的脸色，她的声音又软下来，“你怎么不开心呀？等你好了，我们就去军校报到，我昨晚还梦到你带我逛军校的操场呢，那些兵哥哥走正步，脚踩在地上‘咚咚’响，比过年的鞭炮还带劲……”她说着，心里像被两股绳子扯着，一边是石头落地的欢喜，欢喜得要掉眼泪，一边又揪得发紧，仿佛已经看见手术刀落下时，哥哥皱起的眉头。
展子勋终于转过身，眼神却飘向窗外的老槐树。树桠上挂着他去年高考后系的红布条，风吹过，布条晃了晃，像只无力的手。“就算能好，军校也不会要一个受过伤的人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志愿填了也是白填，军校算是白考了，你的梦，醒了。”顿了顿，他又漫不经心地问，“你说的铁子哥，是五哥的小舅子？他都成家了，这岁数还遭这份罪？”
“他因为这毛病被女方嫌弃，他离婚了……”展梦妍咬着唇，把后半句“所以想重新活一次”咽了回去，只攥紧他的手，“子勋哥，上不了军校没关系，我们补报别的大学。你不是喜欢机械吗？去学修拖拉机，学造机器，我有绘画天赋，或者去考妈妈母校考鲁美学院，一样能有出息的！”
正说着，院子里突然传来韵清的喊声，带着火烧火燎的急：“梦妍！快过来烧开水！所有器械都要滚三遍！还有那些纱布，也得用开水烫透了！”
“来了！”展梦妍应着，最后看了眼展子勋衬衫领口的旧折痕，转身冲了出去。
灶间的柴火噼啪作响，松木的香气裹着水汽漫出来。展梦妍刚蹲下身添柴，就看见四哥展子强蹲在堂屋门口，正用斧头撬门板的铁钉。他低着头，额角的青筋突突跳，每一下撬击都带着沉得吓人的力道，木屑溅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那门板是家里最厚实的一块，要用来搭成手术台，铺上新的白床单，就是展子勋的“战场”。
医药箱旁的展羽戴着老花镜，正用酒精棉擦着手术刀的刀刃。他的脸绷得像块硬石头，眉头拧成了死结，连呼吸都放得极轻。镊子、剪刀、止血钳……每一件器械都被他反复擦拭，放在阳光下仔细检查，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冰冷的金属，是两条人命。阳光落在他发白的鬓角上，竟没半分暖意。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只有风刮过 木槿树的“呜呜”声，和灶间沸水的“咕嘟”声，像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战役，敲着沉重的鼓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严肃，那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对亲人的牵挂，像一层看不见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一种紧绷的寂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