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锦州城，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打着旋，展子悠攥着二弟展子强的胳膊，脚步踏得青石板路咚咚响，三弟展子勋跟在身后，手时不时按着小腹，眉头拧成疙瘩。
“就是这儿了。”展子悠在一扇刷着蓝漆的院门前站定，叩门的铜环撞得木门嗡嗡响。门开处，张叔叔的脸露出来，看见哥仨，浑浊的眼睛立刻亮了：“哟，是你们几个小子！快进来，外头风大。”
堂屋的煤炉上，铝壶正咕嘟咕嘟吐着白汽。展子强没等张婶倒茶，就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双手递过去：“张叔，我爸写的信，您看看。”张叔叔戴上老花镜，指尖抚过泛黄的信纸，眉头渐渐蹙成一团。读完信，他猛地一拍大腿：“这是大事儿！我马上去医院，就算跟院长磨破嘴皮子，也得把器材给你们租借到。只是老展要在家做手术，消毒可绝不能含糊！当年战场上那是没办法，子弹在耳边飞顾不上，家里条件再差，也得把屋子消干净，我真替他捏把汗。”
四人赶到锦州市医院时，街灯已经亮成一片暖黄。张叔叔让哥仨在大厅等着，自己快步走进办公楼。展子悠坐在长椅上，目光紧锁着走廊尽头；展子强来回踱步，皮鞋底蹭得地面沙沙响；展子桉垂着头，指尖抠着裤缝，耳尖却一直竖着，像是在听什么。
约莫半个钟头，张叔叔背着个沉甸甸的帆布箱子走出来，鸭舌帽的压得低低的，额角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成了！器材都借齐了！”他把箱子往肩上又耸了耸，“走，先回我家，你张婶炖着白菜猪肉呢，住一宿明天再回。七十多里路，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这秋风刮得紧，能把人吹得打趔趄。”
展子悠连忙上前，一把将箱子接过来扛在自己肩上：“不了张叔，下次再来蹭您家的炖肉。出来时跟桂花说了，她在家焖着大米饭等我们呢。子强和子勋好久没来了，我那三个丫头，临走时抱着他俩的腿哭，说啥也不让走。”
张叔叔拍了拍哥仨的肩膀，粗糙的手掌带着老茧，拍得人肩膀发疼：“那行，代我向你爸爸妈妈问好。等我空了，一定下乡去看他们。老展真是有福气，瞧你们这身板多结实！子勋这毛病不算啥，做完手术肯定跟你俩一样壮，就是可惜了那军校……”他话音刚落，突然压低声音，“对了，器材里有个止血钳，是我私下从器械室拿的，你们回去千万别对外说，用完记得给我送回来。”
告别张叔叔，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哥仨背着箱子走在寂静的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没走多远，展子强突然停下，伸手去抢展子勋背上的箱子：“大哥，我们不去你家住了，我和子桉必须连夜回新兴镇！爸在家等着呢，多耽误一天，子勋就多遭一天罪！”
展子悠一把按住他的手，声音沉了下来：“那怎么行！七十多里夜路，万一出点事儿怎么办？桂花炖的菜都快凉了，吃完饭好好歇一晚，明天天一亮我请假送你们回去。再说这晚上也做不了手术，急这一时半会儿干啥？”他说着，把箱子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爸在家急得睡不着觉！”展子强红了眼，猛地甩开大哥的手，“你在城里安稳惯了，不知道家里有多难！子勋的军校通知书还在桌上放着，早一天做手术，就能早一天考虑后续的事儿！还有，你没听见张叔说的？那止血钳是他私拿的，万一被人发现，他饭碗都保不住！必须连夜送回去，不能在你家多待！”
就在兄弟俩僵持不下时，展子勋突然腿一软，扶住旁边的电线杆，脸色发白：“子强四哥，别吵了……我这腿实在酸得厉害，再连夜骑七十多里，怕是真坚持不住了。再说了这秋天晚上的风，吹得我心直哆嗦。”他话音刚落，突然捂住小腹，疼得龇牙咧嘴，“不对，我肚子怎么这么疼……”
展子强和展子悠同时慌了神，连忙扶住他。展子强看着五弟展子桉皱成一团的眉头，又看了看大哥紧绷的侧脸，胸口激烈起伏着，最终还是松了手。夜风卷着路边的落叶沙沙作响，哥仨的脚步渐渐淹没在更深的夜色里，朝着展子悠家的方向走去，只是空气中还弥漫着未消散的争执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