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还沉在湿冷的梦里，天却像被打翻的墨砚，铅灰色的云层，层层叠叠压下来，连空气都裹着潮意，吸一口，肺里全是黏腻的凉。展梦妍攥着半杯凉透的豆浆站在金县普通高中的银杏树下下，指尖把塑料杯捏出几道白印——她定了三个闹钟，五点半就从姨姥家出来，巷口的早点摊都收了，张信诚还没出现。
“不会真睡过了吧？”她咬着下唇，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的积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越收越紧。昨天晚上张信诚刷题到两点，临走前还拍着胸脯说“绝对不会迟到”，可现在学校门口的考生越来越多，安检通道已经排起了长队，他的身影却始终没出现。
“梦妍！”
尖锐的喊声刺破了沉闷，展梦妍猛地抬头，就看见张信诚背着鼓囊囊的双肩包，校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手里还攥着个透明文件袋，正踩着积水“啪嗒啪嗒”跑过来。他跑得太急，差点被路边的井盖绊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子，额角的汗滴顺着下颌线砸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你怎么才来？！”展梦妍冲上去，声音里带着点哭腔，伸手拽住他的校服袖子，“我看年咱们学校的考点，同学都排队了，再不走就赶不上安检了！你是不是又熬夜刷题睡过了头？”
“没有没有！”张信诚喘着粗气，把文件袋塞进她手里，紧接着利落地把书包转到身前，“我就吃早餐耽误了会儿！你看！”他像变魔术似的“哗啦”抽出一大块透明塑料布，那塑料布比他人还宽，边缘印着蓝白相间的条纹，他抖得哗哗响，“我特意带了这个！子勋哥、国威，加上我们俩，四个人躲下面都淋不着！”他说着，还故意往她身边凑了凑，塑料布的边角滑过她的脸颊带着点塑料特有的凉。
展梦妍被他逗笑，“都什么时候了还显摆这个！”展梦妍瞪了他一眼，“算你机灵，还知道准备雨具。”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快走吧，子勋哥和国威还在出租屋等着呢！”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脚踝上，凉丝丝的。展梦妍偷偷瞥了眼张信诚的侧脸，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汗滴，眼神却亮得像星星，她心里又气又软：这家伙，永远都这么没心没肺。
出租屋的门虚掩着，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茶叶香。展子勋正坐在桌前，用纸巾反复擦着涂卡笔的笔尖，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凸起的骨节；展国威则蹲在地上，把雨伞撑开又合上，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你们可来了！”展国威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雨伞往地上一扔，“都七点半了，再不走就真迟到了！梦妍妹妹，你看这天，乌云都快贴到房顶了，雨说下就下，你别跟我们去考点了，在屋里待着！”
“就是！”展子勋也直起腰，把擦好的涂卡笔放进文件袋，“考点门口人挤人，路又滑，你一个小姑娘家，万一摔着可怎么办？我已经借了两把伞，我和国威一把，张信诚自己用塑料布，你就在家等着！”
“不行！”展梦妍咬着下唇，伸手拽住张信诚的袖子，“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我不放心你们！”
“梦妍妹妹你听话！”张信诚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央求，“你要是站在雨里，我们进了考场也没法安心做题，总想着你有没有找到躲雨的地方，有没有淋着。你就在家等着，我们考完第一时间回来报喜，好不好？”
展梦妍看着三个男生一脸认真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她走到桌边，把早已准备好的巧克力塞进他们的文件袋，声音带着点哽咽：“那好吧。你们一定要超常发挥，会的全对，不会的也蒙对！我在家给你们炖了绿豆汤，凉着等你们回来喝。”
“放心吧！”三人异口同声地应着，拎着东西快步出了门。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闹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展梦妍趴在窗边，看着三个身影在灰沉的天光下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巷口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到桌前。刚坐下，待一会儿，一道雪亮的闪电就劈开了云层，紧接着“轰隆”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像无数个小石子在使劲敲打，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展梦妍赶紧跑到窗边，伸手摸了摸蒙着水汽的玻璃。窗外的雨丝织成密不透风的水幕，远处的楼栋都模糊成了黑影。她又扭头看向桌上的小闹钟——小鸡啄米的指针刚跳过八点四十分。
“这会应该都进考场了吧，上午是理综……”她喃喃自语，双手合十放在心口，眉头轻轻皱着，“子勋哥物理好，别让他遇上太偏的电磁感应题；国威化学厉害，实验题千万别卡壳；张信诚那家伙粗心，一定要让他看清答题卡的题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融进了哗哗的雨声里。
风卷着雨丝撞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斜斜的水痕。展梦妍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窗边，眼睛一会儿看看闹钟，一会儿望望雨幕，小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闹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的祈祷曲。她伸手摸了摸桌上的绿豆汤，还是温的，就像她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温热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