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驻京办,是一个没有权力,但很有油水的单位,属于不显山露水,却无比滋润的单位。
这个位置的人很少有变动,因为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久的人,都在京城发展出了独特的关系,哪怕上面的领导换了,仍然需要这方面的关系,所以很少换人。
虽然是个好地方,但去了,也得担任领导才行。
而马有山呢,说得好听,副厅级待遇,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闲职,连个中层干部都不是,没有权力,也没有团队,甚至去了连一间像样的办公室都不一定有。
去了之后,估计再无翻身之日,他一辈子的仕途,就这样画上了半个句号。
会议很快结束,组织部的人马上就要走,杨辰和孙永先去送人家。
常委们依次起身离开,只有马有山坐在那里不动。
这已经算他最后一次参加常委会了,估计也不会再有参加这样重要会议的时候了。
走过马有山身边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说话,只有苏青河故意拐到他的面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有山同志,注意保重身体。”
然后又说道:“一会我跟杨辰书记商量一下,晚上给你饯行。”
这番话,是客套,也是奚落。
马有山坐在那里,木然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说。
本来留在最后的金义敏看了又看,还是没有勇气过来跟他打招呼,只能自行离开。
剩下马有山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雕像一般。
一直到把省委组织部的人送走,杨辰这才回了过来,在马有山的面前站定,伸出手来拍了拍他:“有山同志,辛苦了。到了新的岗位,好好将养身体。晚上我们班子给你送行,到时候咱们好好喝几杯。”
马有山抬起头,望着杨辰那张年轻、平静、淡然、温和的脸。
无论是脸上的表情,还是眼神深处,都显得毫无芥蒂,似乎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不愉快。
可认真想来,两个人确实没有发生过直接冲突,都是马有山在背后给郑隆江出主意,给杨辰制造麻烦。
可没有杨辰,马有山会落到这一步吗?根本不可能。
马有山想笑来着,可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脸上的表情抽搐着,他的眼神里,混杂着怨毒、不甘、恐惧和无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也没说。
最后只是木然地伸出手,和杨辰握了一下。
手都有些发抖了。
杨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马有山失魂落魄一般回到办公室,等关上门,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倒在椅子上。
他颤抖着手拿起电话,拨通了郑隆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郑书记……”他刚开口,就已经未语先噎,声音也有些哽咽:“我……我被调整了,去驻京办,还没职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听得到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足有半分钟,郑隆江才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既然是组织决定,你就去吧。
报到了之后,也别上班了,我给你打个招呼,接手咱们的事吧,等我退了以后,咱们一块出去,到外面买个农场,享受咱们的美好退休生活。”
“好的。”马有山点了点头,身上总算是恢复了点精气神,没有刚才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弱。
要不说领导就是主心骨呢。
这个时候,窗外,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但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往日里人来人往的走廊,今天却安静得像是被遗忘了一样。
马有山起身,开始一件一件地收拾自己东西。
茶杯、笔记本、几本日记、标有机密字样的通讯录,办公桌下面的隔层里,各种各样的卡片,小抽屉里的茶叶、烟、药,往常的话,马有山根本不在意,喊人就过来帮自己收拾了。
现在只能辛苦自己弯下腰慢慢收拾。
一个公文包,一个大的行李箱,就把所有的东西装下了。
马有山怔怔地看着,原来就是他这么多年工作的全部家当,实际上很多也都是公款购买的,不过没人来跟他计较这个。
这个时候,门外有人敲门,是他的专用办公室人员小周。
因为他是秘书长,更不能再配秘书,所以指定有专门服务他的工作人员。
不过由于马有山大多数时候都是以服务郑隆江为主,这个小周跟他走的并不近,今天上午马有山安排他陪自己的父亲去看病,所以现在才回来。
一回来就听到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自己的领导竟然被调走了,而且职务还没有了。
这下自己该怎么办?
所以小周进来的时候,不仅小心翼翼的,脸色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马秘书长,还有什么需要收拾的没?”
马有山抬头看着他。
这个秘书,可没享受过自己什么好处,现在一朝被免,谁也不愿意搭理自己,难道他还愿意喊自己一声“秘书长”。
想到这里他摇了摇头:“我的秘书长已经被免了,不要这样喊我了。”
小周脸显为难之色,不让喊秘书长咋喊,总不能喊马副厅吧?
马有山苦笑了一声:“你就喊领导就行,我现在已经收拾好了,你帮我搬到下面,顺便让老张在下面等。”
老张是他的司机,不过这位的贴心程度比小周要强很多。
马有山也帮他解决了很多问题,比如孩子上学、妻弟的工作等。
小周先搬着大的箱子下去了。
有人服务,马有山就坐下来静等。
结果一会小周脸色难看地上来了。
马有山一看就知道出了状况,于是问道:“怎么了?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小周抬头看他:“领导,我下去喊老张说要用车,老张却说已经把钥匙交给办公室了,他现在出不了车。”
马有山立刻问道:“老张这到底什么意思?”
小周很为难地说道:“估计是不想送您的意思。”
马有山勃然大怒,立刻就想拍桌子,伸手前想了想,却觉得发火没有意义。
自己都走了的人,发这火只会让别人看笑话。
但是人家找的理由也很充分,他是开领导专车的,现在领导都走了,人家交了钥匙等着分配也正常。
不过,马有山也不是那种喜欢忍气吞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