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絮还在漫天悠悠飘荡,细碎粉白花瓣沾了满院青石,落在茗烟垂落的衣袖、鬓边,一层薄薄花影笼住她单薄的身形~
风清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起,指节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她发顶的微凉触感~
他知道,真相对于失了忆的茗烟来说太过匪夷所思,也太难以接受了~
所以,他并没有催促她给出回应,只是静静立在纷飞花雨之中凝视着她,绛紫色衣摆被穿院而过的微风轻轻掀动……
院外忽然掠来一缕极淡的清辉,风卷着樱花瓣骤然一滞,原本轻柔浮动的花絮像是被无形屏障拦在院中,不再往外飘散~
一股极其霸道的气息缓缓笼罩整座庭院,空气里温柔的花香转瞬掺了一丝若有若无、冷冽压抑的戾气~
一道修长素白身影凭空凝立在门槛处,青衫曳地,墨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束起,正是去而复返的张若尘~
他周身气息温和如常,可周身流转的淡淡灵光隐隐带着禁锢四方的力道,将院内所有出路悄无声息封死~
他目光直直落向茗烟,薄唇轻启,低沉暗哑的嗓音漫过纷飞樱瓣,听不出半分喜怒,“烟儿,过来~”
茗烟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飘落的樱花,落在院门处的张若尘身上,神色复杂,
“他……说的是真的吗?……”
张若尘面上神情不起分毫波澜,眉眼温和如初,可藏在柔和皮囊下的眼眸却骤然淬满寒刃,两道锋利如箭的目光直直穿透纷飞花雨,狠狠钉在风清墨身上,杀意藏得极深,唯有眼底一丝冷光泄露心底算计~
他淡淡反问,语气听不出起伏,“他说了什么?……”
“他……”茗烟薄唇轻启,才吐出一个字,话音便被一道冷硬铿锵的声响骤然截断~
风清墨往前踏出一步,绛紫色衣袂扫过满地落樱,眉峰微挑,
“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她了~
张若尘~你休想再欺瞒她!~”
张若尘全然无视风清墨,只是直勾勾的盯着茗烟,温润眉眼微微垂下,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受伤落寞,薄唇轻抿,一副满心委屈、不被心爱之人信任的模样,低声轻问,
“夫人信他,不信我?……”
“不……不是……”
此刻的茗烟,头脑一片混乱,她看了看风清墨,又看了看张若尘~
风清墨说的不像是假话,可张若尘……他那受伤的表情也不似作假……
“张若尘,收手吧~
烟儿不是任由你摆布的提线木偶,她有权知道真相,然后做出自己想做的决定……”
风清墨见茗烟似有动摇,便想着先发制人,坐实张若尘的罪行~
风清墨话音未落,张若尘一闪身便掠至茗烟身侧,修长手臂顺势环住她纤细腰身,将人牢牢揽入怀中~
茗烟只觉腰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一股轻柔力道便带着她飞速后退,转瞬落回院门边上,与风清墨拉开了距离~
张若尘松开环着她的手臂,抬手轻轻抚上她鬓边飘落的樱花瓣,语气温柔缱绻,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夫人,别信他~
他不过是我因对你执念太深,滋生出的心魔而已,他想独占你,才刻意编造谎言来离间你我……”
“张若尘!~你个卑鄙小人!~竟还敢诓骗烟儿!~你枉为天道!~”
风清墨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激得怒火攻心,周身魔气轰然翻涌,卷起满地樱花瓣漫天狂舞,抬手凝聚出一道浑厚凌厉的掌风,裹挟着怒气,径直朝着张若尘心口狠狠拍去~
张若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逞的暗光,面上却不动声色,反手轻轻将怀里的茗烟往旁侧一推,自己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下这蕴含磅礴力量的一掌~
“嘭——!”
沉闷震耳的碰撞声轰然炸开,气流席卷院内所有落樱四下纷飞,粉白花瓣漫天乱舞~
张若尘身形猛地向后踉跄数步,重重摔落在青石板地面,脊背磕在院门边的石墩上,一声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
一丝殷红鲜血顺着右侧唇角缓缓滑落,浸染淡色衣襟,狼狈伏在地上,眉宇间凝着真切的痛楚,虚弱无力,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夫君!~”
茗烟心头一紧,下意识脱口而出,快步奔至张若尘身侧,屈膝蹲下身,小心翼翼伸手搀扶住他的臂膀,一双眼眸瞬间蓄满担忧,指尖轻轻抚上他带血的唇角,声音带着慌乱颤抖,
“夫君,你怎么样了?疼不疼?~”
扶稳张若尘后,她骤然转头,一双清澈眼眸染上愠怒,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气息翻涌的风清墨,语气里满是指责,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论你口中所言是真是假,你都不该动手伤人!~”
“烟儿,我……”
风清墨一腔怒火骤然僵在喉间,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心口酸涩发堵,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落寞~
他下意识偏过头,恰好对上张若尘伏在茗烟怀中、看似虚弱实则暗藏得意的视线,那人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胜利笑意,正似有若无地嘲弄着他~
风清墨气得指尖发颤,伸手指着张若尘,急切地向茗烟控诉,声音满是无奈和愤怒,
“烟儿,他是故意的!~
方才那一掌他明明可以轻松躲开,却硬生生接下,只为博你心疼~
他就是刻意演这场苦肉计哄骗你的,烟儿~你上当了!~”
“烟儿……咳咳……”
张若尘虚弱地轻咳两声,攥住茗烟搀扶自己的手,指腹微微收紧,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烟儿,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等茗烟开口,他又自顾自轻声低语,眼底蒙上一层水雾,字字句句都裹着易碎的深情,
“烟儿~你不必忧心~就算我魂飞魄散,也会化作厉鬼,与这个心魔同归于尽,绝不会让他再来纠缠于你~
等我与他一同消散,世间再无人打扰你,你便能彻底自由了~
烟儿~下辈子~
下辈子你再嫁我,可好?……”
这一幕幕把一旁的胡九辰看得目瞪口呆,九条蓬松雪白的狐尾直直僵在半空,一动不动,像被定格了一般~
这是天道?……
这分明是凡间话本里写的最擅长卖惨博同情的心机绿茶嘛!~
这也太能演了吧~
世人都说他们狐狸有八百个心眼子~张若尘那厮估计得有一千六百个心眼子吧~
步步算计,句句拿捏人心~
旁观者清,可当局者迷啊~
茗烟望着他苍白失血的面容,听着他近乎诀别的告白,眼眶瞬间酸胀温热,晶莹泪珠再也克制不住,簌簌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点点湿痕~
她慌忙抬手擦去不断滑落的泪水,咬紧下唇,强压下心底慌乱,抬手将张若尘的左臂搭在自己单薄的肩头上,用尽全力搀扶起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院门之外挪动,
“你一定不会有事儿的~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行至门槛处,张若尘微微侧过脸,越过茗烟单薄的肩头,望向院内气急败坏的风清墨,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暗藏讥讽的胜利者笑意,眼底满是得意~
风清墨气得抓狂,“啊——!”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张若尘归来后的场面,早已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最坏的结局无非是自己被张若尘融合,但也能让烟儿看清张若尘的真面目,值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张若尘居然不按常理出牌,故意在烟儿面前示弱博同情……
胡九辰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头生出几分不忍,动了动身子,抬起其中一条蓬松柔软的雪白狐尾,轻轻搭在风清墨身侧肩头,慢悠悠晃了晃,算是出言安慰~
风清墨侧头瞥见搭在肩头的狐尾,满腔烦躁无处发泄,抬手嫌弃地一把将狐尾拍开,眉眼间满是郁闷,冷声道,
“死狐狸!~你这是在看本座笑话吗?~
哼!~论处境凄惨,本座可比不过你~
灵力被封就算了,连开口说话都做不到~
啧啧……惨~实在太惨了……”
这番话精准戳中胡九辰的痛处,气得他九条狐尾疯狂颤动,狐耳死死向后贴在头顶,一双狐眸瞪得浑圆~
他就不该同情风清墨!~
他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他要坐山观虎斗,看着风清墨被张若尘虐!
哼!~虐死他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