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失声般动了动唇,随后声音极轻唤道:“竹栀。”
竹栀听见呼唤缓缓抬起了头,在看清来人后,眼眸中的惊恐之色才慢慢褪去,裙下双脚被沉重的铁链磨得能见血肉。
轻轻一瞥,她又将头垂了回去,扯唇笑道:“你来做什么?”
阴湿的牢房里腥臭扑鼻,连扇窗都不曾有,在这困顿之境,对方仍故作清高,鹿意安心里最后一丝怜悯之心也消失殆尽。
或是她许久未曾开口,竹栀再一次抬眼看来,脸上还残留着血渍。
“见我如此落魄,公主是不是觉得十分畅快?”
她眉眼带笑,却非初见时那般温婉动人,满眼恨意,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鹿意安凝着她,无视了挑衅,平声问:“你帮莫弃做了这么多事,为何他不护你?”
周围倏地安静下来,只闻檐上青瓦被雨水敲打滴滴答答作响。
葳蕤烛火下,竹栀看着面前光鲜亮丽的人不禁自嘲道:“像我们这种生来便是蝼蚁之人,命如草芥,能被用作筹码已是恩赐。”
恩赐?
完全不可理喻的一句话成了杀死叶恩的理由。
鹿意安握住铁栏,满腔怒火,忍不住高声斥责道:“在这世上不止你有至亲至爱之人,也不止你有不顾一切也要保护的人!你真以为为了妹妹牺牲自己便是伟大,那旁人呢?就要为了你的伟大而失去生命吗?!”
她无端伤害着关心爱护自己的人,可当她醒悟,想要弥补时,所有人早已经离她而去。
悔恨,愤怒交织冲撞着理智,唇齿之间弥漫开来的血腥迫使鹿意安冷静下来。
她一字一句道:“叛国之罪祸连九族,岂是你一条命就能抵消的。”
“你什么意思?”竹栀表情一怔,显然是没有料到会这样。
“他们正在搜捕你的家人。”
话音一落,牢房里的人像是疯了一样想要站起来,睁大的双眼仿佛在滴血。
双腿被废,她只能拖着残躯在肮脏的地上匍匐爬向门边,撕心裂肺叫道:“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好不容易到了门边,竹栀拽住鹿意安裙尾,艰难仰起头,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妹妹!她还小,她还什么都不懂……”
泪水混着血水一同顺着消瘦的下颚滴在黢黑的石板上。
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被刑具折磨到不成人样却仍不肯开口,鹿意安透过她好似看见了温柔又坚韧的长姐,心甘情愿为妹妹奉献着一切。
无辜之人不该为此付出代价,她阖了阖眼,蹲下了身子,细声问道:“她在哪里?”
“我将她托付在河碾村一位郎中家里,她叫竹瑶,她的眉心有一颗痣,她是哑巴不会说话,你叫她阿瑶,她会应你的……”
提起妹妹,竹栀有说不完的话,眼眶里堆积的泪决堤般涌出,她好想好想再抱抱自己的妹妹,告诉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鹿意安抿着唇,忍住酸涩,欲要起身,竹栀突然叫住她,笑容温柔,“我从未收到过新岁礼,现在可否向公主讨要头上这支发簪算是弥补我的遗憾。”
“快到上元节,不想吃口元宵吗?”
“不了。”
四目相对,无声似有声。
鹿意安蹲到双腿发麻,才抬手取下发簪攥在手心没有给她,竹栀却似撒娇般憨笑着握住她的手,“公主,我好疼。”
手指在这笑容里渐渐没了力气,鹿意安看着空了的掌心,麻木站起身。
双腿又酸又硬,没等她走远,牢房里传来狱卒的惊呼,一片慌乱里,她怔怔望着前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