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跟我妈说了过几天小姑姑要来。我妈也为郭老爷高兴。还特意打去了电话,问了问大概是哪天。并嘱咐他,等小姑姑他们回来,就给我们打电话。我和我妈过去帮着收拾一下饭菜。省得他们长途跋涉回来,还要干活儿。郭老爷笑着应承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星期。等到了周五,郭老爷电话也没打来。我妈说郭老爷可能是不愿意麻烦我们。
我妈让我给郭老爷打电话,问小姑姑来了没有。郭老爷接起电话说:“来了。”我又问:“我妈说明天和我过去看看。您别做饭了。我妈说她炖排骨。”郭老爷说:“不用麻烦了。”那声音没有之前的欣喜和温暖,怎么听着有些落寞。。。
晚上,我妈买回来一扇排骨,炖了一整晚。第二天起锅,先盛出几块肉多的,让我姑奶奶送了过去。然后又加了把粉条,炖好之后盛在了大盆里。
我妈让我爸开车带着我们,拎着收拾好的青菜,端着那盛满排骨的大盆去了郭老爷家。
远远的就看郭老爷家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郭大大的,另一辆一看就很豪华,猜测应该是小姑姑的。
我爸把车停下,跟我们说他就不进去了。人家家里来人,他进去郭老爷肯定留着吃饭,他觉得不合适。他说等我和我妈这边忙完给他打电话,他再来接我们。然后开着车回家了。
我和我妈兴高采烈的端着排骨和菜就进了郭老爷的大门。我刚想开口喊郭老爷,就听见屋里传出了一声愤怒的呐喊:“滚!都给我滚!”
这喊声把我和我妈吓住了,我俩站在院子里相互看了一眼。
只见郭老爷屋子里怒气冲冲的走出来一个人。我愣了一下,认出了这是郭老爷的小儿子。
“郭叔叔。。。”我小声的和打着招呼。他看了我一眼,没言语,拉着脸走出了家门。
我和我妈面面相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个时候屋子里的郭大大看见了我们,赶紧从屋里走了出来,掀开门帘子,请我们娘俩进屋。
我俩不知所措的进屋的时候,就看见郭老爷一脸愁容的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抽着烟。我妈赶紧把手里的排骨盆放到了桌子上。有些忐忑的问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我环视了屋里一圈,没有发现小姑姑的影子。家里除了刚才愤怒出走的郭叔叔,就剩下郭老爷和郭大大在家了。
小姑姑没有来,还是又走了?
我看着郭老爷面色难看,心里不免有几分担忧。赶紧凑上前去,拉着郭老爷的手臂问道:“爷爷怎么了?生谁的气啦?”
郭老爷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郭大大赶紧让我妈坐下,起身给我妈倒了一杯水。看着我妈端来的热腾腾的排骨,有些感动的说道:“这真是麻烦您了。这么大老远的,还想着给我爸爸炖排骨送过来。”
我妈尴尬的笑了一下:“我们听说,您家妹妹回来了。我想过来看看,也没什么可拿的。郭老爷说我炖的排骨好吃。我早上特意给炖了一锅,想着中午让你们都尝尝。”说到这里,我妈看了看空空屋子,有些纳闷儿的问道:“怎么?您家妹妹。。。走了?”
郭大大挠了挠脑袋,回头看了看郭老爷,又回头看见我妈,笑了一下:“嗯,他们忙。。。有事儿先回去了。。。”
“哦。这么忙啊。。。我还说难得回来一趟,能跟这里多住些日子呢。”我妈说话的感觉,谨小慎微的。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让事情更尴尬。
就在这个时候,正在抽烟的郭老爷突然来了一句:“嗯,忙着挣钱,忙着换外汇。”
郭老爷这话有些阴阳怪气的,我妈还以为郭老爷舍不得自己闺女走,在这里悲伤呢。就赶紧笑着劝慰道:“您看您,孩子有出息,那是您的福气。您看咱们家妹妹,人家都开始挣外汇了,这是多大的本事啊!”
“哼!偷家里的东西,本事大的很!”郭老爷的声音有几分颤抖,感觉已经气的不行了。
偷东西?偷啥了?郭老爷家的小姑姑经济条件这么好,怎么可能偷东西呢?而且郭老爷家里的东西基本上都是几个孩子置办的,有什么可偷的呢?
这个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一样东西,这东西确实很值钱,曾经因为这个东西,还引发过一段往事。什么东西?就是郭老爷的那顶用来上香烧拜祖师爷的宣德炉。
想到这里,我用眼睛偷偷的瞄了一下,旁边的供桌。那顶炉子明明还在那里摆着。
不对!
我突然发现那个炉子不是郭老爷原来的炉子。郭老爷的炉子我特别的熟悉,我还曾经在郭老爷不在家的时候,给他写个借条,借回家去烧纸。所以,那个炉子,我认识。
郭老爷这款宣德炉是有来历的,那顶香炉不仅历史悠久,炉底底铭文还预示着那顶炉子是皇家御用的顶级官造。我很早的时候就知道,那炉子很值钱。
那款炉子是金色的,对,金色。虽然经过这么多年岁月的蹉跎,炉子被烟灰,污渍包裹,但是露出来的地方,是金黄色的。而现在摆在那里的那只炉子,虽然形状和之前的一模一样,可颜色不对。上面布满了青绿的铜锈,虽然看起来很老很有历史,但是和郭老爷之前的炉子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炉子丢了?”我小声的问。
郭大大听到我这么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了看案桌上的炉子,又看了看我:“你怎么知道的?我爸,我爸告诉你的?”
“哼!”郭老爷哼了一声,板着脸对郭大大说:“人家孩子有脑子,都跟你似的。心笨眼还拙!”郭老爷就是这样,别看平时对我笑眯眯的,对别人也很和善。但是对自己的孩子,特别是这个大儿子,总是板着脸,说着难听的话。
郭大大转身走到了那顶炉子旁,捧起那个宣德炉左看右看,嘴巴里还发出:“嘶嘶。。。这,炉子没啥变化啊。。。这不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吗?!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不一样了?!”
郭老爷把手里大烟袋锅子朝着桌腿敲了敲:“因为孩子长心了!”说完郭老爷站起身来,进屋拿了一个口袋出来,把供桌上那顶假香炉放进了袋子,然后递给了郭大大。
郭老爷阴着脸说道:“你还给他们,让他们把我的炉子给我还回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行行行。爸,您别生气了。我这就回城里找小妹他们。”说着就夹着那顶炉子往外走。
“等一下!”我妈突然站起身来,指着桌子上端来的排骨说道:“这个。。。这排骨我炖了一大清早了。您吃完再走吧!这一大盆,郭老爷一个人也,也吃不了啊。。。”
郭老爷并没吭声,郭大大不敢停留,赶紧对着我妈说:“您受累了。我爸这里您照看一眼。饭我来不及了,我就不吃了,我怕去晚了,到时候。。。嗨。。。”郭大大说着就摇着头。拎着那顶香炉快速的走出了家门。紧接着,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也走了。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排骨,觉得有些尴尬:“那什么,大宝儿,你跟郭老爷这里待着。我,我先回去了。。。这排骨你们这会儿不吃的话,回头吃的时候得热热哈。”我妈说着就要往外走,可是郭老爷喊了一嗓子就把我妈给叫住了:“你站住!不许走!”
“怎么了您?还有什么事儿啊?”我妈赶紧站住了脚,以为郭老爷有什么吩咐。郭老爷来到了电话旁,指着电话对我说:“大宝儿,把你爸爸和小宝儿叫过来。咱们一起吃排骨。”
“啊?”我小心的问:“不等郭大大和小姑姑他们了吗?”
郭老爷摇了摇头头:“不等了。。。他们没有这个口福,不配吃这个。。。”
虽然不知道到底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但是看着郭老爷难过郁闷的样子,我妈还是想帮着郭老爷转移一下这个情绪吧。所以我妈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就给家里打去了电话,我爸和小宝儿都来到了郭老爷家里。
小宝儿嬉皮笑脸进门的那一刻,郭老爷看着他笑了。我妈去厨房把带来的青菜炒了炒,又蒸了一锅米饭,还怕郭老爷不喜欢吃,特意热了几个馒头。
饭菜端上来,我们五个人围坐在桌子上,开开心心的吃了起来。郭老爷还从里屋拿出了两瓶洋酒,说是小姑姑一家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非让我爸爸打开,和他一起喝。爷俩喝了没两口。喝不惯,又把酒倒了回去。最后还是拿出了郭老爷家里那瓶没喝完的二锅头。
吃饭时候的郭老爷依旧是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如果不是我和我妈正撞见刚才他们家吵架的那一幕,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吃饭的时候,虽然郭老爷一直在夸我妈做的排骨香,但是他自己根本就没吃两口,一直不停的喝酒。这不到一瓶的酒,他自己就喝了半瓶多。我爸以为郭老爷高兴,就也没拦着。期间,我发现我妈给他使了好多眼色,但是我那傻爹,除了傻吃傻喝傻说之外,压根儿就没看我妈,也就没有接收到我妈发出的信号。
饭后的郭老爷不一样了。他开始热泪盈眶的沉默。我爸发现他的情绪不对了,追问再三,他依旧不肯说。只是说自己累了,想休息了。
我搀着他进了屋,上床休息了。又跟着我妈把吃剩下的饭收拾好。我妈不放心郭老爷,就让小宝儿跟着我爸回家,把我的书包取来。让我在这里边做作业边陪着郭老爷,不要离开。
就这样,我妈他们先回家了。我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开始写作业,做片子。直到暮色来临,一场激烈的电话声,才把昏睡中的郭老爷吵醒。
我先走过去,把电话接了起来,原来是郭大大打来的。我拽着电话线,把电话拿到了郭老爷的手里。郭老爷慢慢坐起身,靠着床头,他接过电话,听着郭大大在那边的话。全程沉默不语。最后只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就别怪我狠心了。”说完之后,把电话挂了回去。
我把电话放好之后,把桌子上的大烟袋锅子拿了过来,递给了郭老爷,还贴心的帮着郭老爷点着了烟袋锅子里的烟丝。郭老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问:“今天怎么这么乖?还给爷爷点烟?”
“因为我知道这烟啊!不仅能解乏,还能解愁!”我轻轻的坐到郭老爷的床边。我看着郭老爷的眼睛,小声的问:“您是不是受委屈啦?”
我的声音很小,也很没有底气。面对一个这么大岁数的老爷子,问他是不是受委屈了,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我就是能感觉到,郭老爷不只是生气,更多的是一种失望,无助,还有委屈。
我的话,让郭老爷又红了眼眶。他一次一次使劲吸吮着自己手里的大烟袋,沉默了很久。
我就那么看着郭老爷,一袋子一袋子,连抽了三袋子大烟袋。我起身去了堂屋,把早就给郭老爷沏好的茶水端了进来。郭老爷把抽完的大烟袋子放到了一旁,一口气把那一杯茶都喝进了肚子。
眼看着郭老爷缓了很久,然后下定了某种决心,慢慢的走下了床。我怕他中午喝的酒还没醒,会摔倒。赶紧跑过去,用力的搀扶着他的胳膊。郭老爷歪头看着我,眼里的泪花儿闪闪亮。我们爷俩就这样,一句话没说。
郭老爷在我的搀扶下走到了堂屋,从供桌的抽屉里取出了一张白纸,又拿出了墨砚。我帮他把毛笔收拾利落递给了他。眼看着他用沾满墨汁的毛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了一个串小字。
我仔细一看,这个我懂啊!这看上去,应该是某人的八字吧?!写完这些之后,郭老爷又去了里屋的一间屋子。从那间屋子里取出了一件衣服。那应该是一件裙子,他竟然用剪刀从衣服上剪下了一个小角,别在了这张写满八字儿的白纸上。
“去,大宝儿,去厨房给爷爷拿一个干净的碗来。”郭老爷声音嘶哑的对我说。
我赶紧点了点头,跑到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碗,按照郭老爷的吩咐放在了供桌上原来香炉的位置。
只见郭老爷将这写着八字的纸条和衣角握在手心,两只眼睛瞪着它,冷冷的说了一句:“事到如今,就别怪爸爸狠心了。。。。。。”